第13章

指導員沒立刻接話。他慢慢嚼著里最後那點餅子，結滾了一下，眼睛還是看著柳絮，那目沉甸甸的，像在掂量話里話外的分量。帳篷里靜得能聽見油燈芯子嗶剝的輕響，還有劉春不自覺屏住的、細微的呼吸聲。

“在家睡覺啊……”指導員重復了一遍這幾個字，聲音不高，像在自言自語。他視線往下移，又落在柳絮那雙與周圍一切格格不的、細的手上，“哪個城里啊？可方便說一下？到時我好派人給你送回去。”

柳絮嗓子發干。知道這個問題避不開，可實話……怎麼說？自己目前于哪里，哪個年代的節點都搞不清楚，這個問題問出來該怎麼回答。“就是在山下……靠近西邊的城里。”含糊地出幾個字，手指把餅子得更，“我……我也說不清，真的就是睡了一覺，睜開眼就看見了那位同志，我也知道了自己在雪地里，我是又冷又怕……”

的話音里帶上了自己也控制不住的意，一半是演的，一半卻是真的無措與恐慌。這反應倒讓指導員沉默了片刻。

“指導員，”一直沒出聲的趙梅輕輕話，手里拿著剛才給柳絮腳的那方了的手帕，聲音得很低，“這小同志上……確實干凈得不像走過遠路的。腳上那傷，也是新傷，磨破凍裂都集中在今兒個半天似的。而且……”猶豫了一下，“那換下來的里，料子我從來沒見過，又又，絕不是咱們這邊能有的東西。”

指導員點了點頭，臉上沒什麼表，看不出是信還是不信。他又看了看柳絮蒼白的臉和因為寒冷與疼痛而微微發紅的眼眶。

“你先歇著。”他終于開口，語氣沒什麼變化，還是那樣平穩，“腳上的傷，趙梅你多留心。劉春，照看一下。”

他站起，高大的影在低矮的帳篷里顯得局促。拍了拍膝上沾的草屑，他最後看了柳絮一眼：“柳絮同志，眼下隊伍在趕路，也有傷員。你的事，回頭再說。既來了，就是緣分，先跟著走，別掉隊，也別多問。”

這話聽起來簡單，卻讓柳絮心頭微微一松，至暫時不會被丟下。可那句“別多問”，又像一道無形的墻。

“是，謝謝指導員。”低聲道。

指導員掀開布簾出去了，冷風再次灌。趙梅也跟著出去，大概是去照看其他傷員了。帳篷里又只剩下柳絮和劉春。

劉春湊近了些，聲音小小的，帶著安：“你別慌，指導員心里有數。他既然讓你跟著，就不會不管你。”頓了頓，眼里有好奇，但更多的是樸素的關切，“你剛才說‘城里’……是很大的城嗎？有電燈不？我……我就小時候聽我爹說過。”

柳絮看著亮晶晶的眼睛，那里面映著跳的燈火，純粹得不含一雜質。忽然覺得無比疲憊，上暖和了些，腳上的疼痛卻更加鮮明。這個“城市”，該怎麼描述？

“有電燈……”喃喃道，思緒卻飄到了自己那個溫暖、一按開關就滿室通明的房間，飄到了外婆看抗戰劇時絮絮的解說，飄到了歷史書上那些黑白照片和沉重死亡數字。寒意從腳底竄上來，忍不住打了個哆嗦。

“冷吧？”劉春手幫把棉襖下擺往里掖了掖，作帶著與年紀不相稱的稔，“忍一忍，天亮了總能好些。”頓了頓，聲音低下去，像是對柳絮說，又像是自言自語，“姐，你就在帳篷里呆著，千萬別往外走……我得去趙梅姐那兒搭把手，也不知道柱子哥他們……今晚能不能過去。”

話尾音有點兒發，飛快地用手背蹭了下眼角，沒讓那點意泛出來。隊伍里缺藥糧，傷員熬不過去是常有的事，這些不是第一次見，可每次心里頭還是揪得。對眼前這個來歷不明的姐姐說這些，或許只是憋得難，想找個人說句話，口氣。

“……好，你去。”柳絮看著竭力掩飾卻仍出倉惶的臉，嚨里像堵了塊東西。約知道這段歷史，知道歷史書上那些冰冷的數字，可直到此刻，一個十幾歲小姑娘強下去的哽咽，才讓那份歷史的沉重有了的形狀，沉甸甸地在心口上。這艱難，何止是這支隊伍，怕是整個國家都在熬著。

劉春用力點了點頭，沒再多說，轉掀開布簾，瘦小的影一閃，便沒了外面沉沉的夜與呼嘯的風里。

小小的影靈巧地鉆了出去。柳絮獨自坐在薄薄的草鋪上，聽著外面呼嘯的風，和不知何傳來的、抑的與咳嗽聲。手里的餅子冰冷堅，像一塊沉重的石頭，著，也提醒——這里，并不太平。

“對了，空間……”

這個念頭突然冒出來，像黑暗中亮的一星火花。柳絮混沌的腦子猛地清醒了一瞬。之前莫名其妙得了那個空間，總疑心跟看的小說一樣——不是穿越，就是小說里寫的末世喪尸。擔心的不行，咬著牙陸陸續續囤了好多東西，吃的用的，甚至還有幾輛車，把空間塞得滿滿當當，就想著萬一呢，這樣無論在哪里總能有條活路。

現在，“萬一”真的來了。不是喪尸，是比想象中更真實、更沉重的穿越。看這景，怕是到了最艱難的那段年月。知道最後的結局，可那結局是書上冰冷的鉛字，是後來人回顧的慨嘆。真其中，才能慨勝利兩個字背後，是多先輩們用扛起來的。

現在既然已經穿越過來了，那麼就得努力的活下去，那給自己準備的一空間資就是在這個世能活下去的保障。

柳絮心里一，慌忙抬起左手。無名指上空空——那枚銀白的空間戒指不見了。

心猛地往下一沉，幾乎要不過氣。完了？

不甘心地又仔細看了起來，發現無名指部有一圈極淡的痕跡，像是戒指長久佩戴後留下的痕，比周圍皮稍淺，不盯著細看本察覺不了。

遲疑著，用右手拇指輕輕挲那圈淺痕。指腹下的皮微微發涼，沒什麼特別。可就在意念集中于此時，腦海“嗡”地一下，像是推開了一扇沉重的門——

滿滿當當！挨挨！是碼放整齊的米面糧油，是箱的鹽和糖，是摞起來的鞋，甚至還有那兩輛顯得格格不的汽車和托車……更讓心跳加速的，是買的那些槍還堆在角落邊，在裝槍的箱子上面堆放了好幾箱的藥品在上面。

藥！對了，藥！

一個激靈，從那種玄妙的知里掙出來。頭疼得更厲害了，像有錘子在里面敲，腳上的凍傷也火辣辣地疼。今天在雪地里不知躺了多久，當時又驚又怕走了那麼遠，冷風像刀子往骨頭里鉆。再不預防，一場大病是跑不掉了。

張地瞄了一眼帳篷口，布簾低垂，外面只有風聲。看來趙梅和劉春一時半會兒回不來。

心念一，的手里便沉甸甸地多了幾板藥片和一瓶礦泉水。借著昏暗的，辨認著上面的小字，也顧不上仔細看說明和忌了，摳出消炎的、退燒的、止疼的，一腦塞進里，就著冰涼的礦泉水咽下去。藥片刮過嚨，帶著點苦味。

或許是用藥太雜，也或許是繃了大半天的心神驟然松弛，那口水咽下去沒多久，一沉重的疲憊就像水般涌上來，瞬間淹沒了。眼皮有千斤重，腦袋昏沉得再也支撐不住。靠著最後一點意識把手上的這些東西塞到空間里，然後意識就陷了黑沉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