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

第三日的日頭比前兩日和些，巷子里的風帶著幾分初秋的涼意，吹得錢鋪門口的幌子輕輕晃。

陳春生正低頭拭柜臺，指尖過木質的紋路，耳邊又響起那陣悉的、帶著淡淡香氣的腳步聲。

他抬頭，果然見趙小姐站在門口，今日換了件淺杏的短款旗袍，搭配著同系的披肩，頭發松松挽在腦後，著一支小巧的珍珠發簪，比往日多了幾分利落。

“趙小姐。”陳春生連忙停下手里的活，起招呼，刻意往後退了半步，保持著禮貌的距離。

趙小姐笑著走進來，目掃過干凈的柜臺，落在他上時，帶著幾分隨意的笑意：“陳伙計今日倒神。今日來是想存筆銀子，順便再問問你，上次說的貨棧臺賬，我讓人照著做了，還有些細節想請教。”

“您請說。”陳春生點頭應著，拿起算盤放在一旁，認真聽著。趙小姐一邊說著賬目上的疑問，一邊偶爾抬眼打量他，見他今日格外拘謹，反倒覺得有趣，聊完賬目，便沒急著離開，隨意找了個話題閑聊起來。

“陳伙計看著年紀不小了，想必已經家了吧？”趙小姐指尖輕輕敲著柜臺，語氣輕松，“昨日見那位送午飯的姑娘，瞧著與你十分親近。”

陳春生心里咯噔一下，隨即點頭，語氣帶著幾分不自覺的踏實：“嗯，了，素芬，是我同鄉。”提到素芬，他繃的神稍稍緩和，眼底多了幾分暖意。

“倒是難得的緣分。”趙小姐笑了笑，目流轉間，忽然想起昨日見素芬隆起的肚子，隨口問道，“你們婚時，想必辦得熱鬧吧？聽說鄉下婚，彩禮和宴席都是不了的，鄉下人家更是講究。”

這話一出，陳春生臉上的笑意淡了些，隨即又涌上幾分復雜的緒，有愧疚，也有幾分對素芬的虧欠。他垂了垂眼，聲音低了些：“沒辦宴席，也沒給彩禮。”

趙小姐愣了愣，顯然有些意外。出富貴，邊的親友婚，皆是風風，彩禮首飾堆滿一屋，宴席更是擺上幾十桌，從未想過有人婚竟是這般簡單。“怎的這般倉促？”下意識問道，語氣里帶著幾分好奇，并無半分輕視。

陳春生抬眼，看向巷口的方向，仿佛能看見素芬在家忙碌的影，聲音里多了幾分沉重：“那時候我剛進城，無分文，住的是風的棚屋，連頓飽飯都快吃不上了，哪有能力辦宴席、給彩禮。”

他頓了頓，指尖不自覺地攥，語氣里滿是對素芬的激：“素芬子倔，也心疼我，說什麼都不要這些虛頭腦的東西。說只要能跟著我，好好過日子，就夠了。”說到這里，他的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，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鄭重，“沒要一分彩禮，沒吃一桌宴席，就這麼跟著我，當晚就……就跟我睡了，把子也給了我。”

這話直白又糙，帶著底層人生活的倉促與無奈，落在趙小姐耳里，讓瞬間收住了臉上的笑意，眼底多了幾分復雜的神。從未聽過這般直白的表述，更從未想過，世間竟有子這般不計較名分與質，只求能與人相守。

陳春生說完，也覺得有些唐突，臉頰微微泛紅，連忙轉移話題，目落在趙小姐上，語氣帶著幾分本能的敬畏：“像趙小姐您這樣的富貴人家的子，自然不一樣。往後婚，定要風風的，彩禮得給足了，首飾珠寶更是不了，宴席也要擺得十里八鄉都知道，才配得上您的份。”

他說這話時，語氣里滿是篤定，在他看來，趙小姐這般鮮面，本就該擁有世間最好的一切，與素芬的樸素截然不同，是兩個完全不同世界的人。

趙小姐沉默了片刻，指尖停下了敲擊柜臺的作，眼底的緒漸漸沉淀下來。看著陳春生臉上真切的敬畏與羨慕，心里忽然涌上幾分說不清的滋味。見多了趨炎附勢的人，也聽慣了阿諛奉承的話，卻從未有人這般直白地將與另一個子這般對比，一邊是毫無所求的付出，一邊是理所當然的奢華。

“彩禮首飾，宴席排場，終究是外之。”許久，趙小姐才緩緩開口，聲音里了往日的輕快，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悵然，“能尋到一個真心待自己、愿意同甘共苦的人，才是最難的。”

陳春生愣了愣，顯然沒料到會說出這樣的話。在他的認知里，像趙小姐這樣的人，本就該擁有最好的質，自然不會在意這些。他張了張，想再說些什麼，卻又不知道該如何接話，只能尷尬地站在原地，手指無意識地挲著柜臺的邊緣。

錢鋪里的氣氛忽然變得有些沉寂，只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行人的腳步聲。趙小姐看著陳春生局促的模樣，又想起昨日素芬單薄的背影和隆起的肚子，心里忽然明白了什麼。

輕輕嘆了口氣，拿起柜臺上剛存好銀子的回執，收起了眼底的復雜緒，重新揚起一抹禮貌的笑意：“今日多謝陳伙計，又麻煩你了。我還有事，先行告辭了。”

“趙小姐慢走。”陳春生連忙應聲，看著踩著杏的擺走出錢鋪，直到那抹影消失在巷口，他才緩緩松了口氣，卻總覺得心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