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
第二日晌午的日頭正烈，過錢鋪雕花的木窗灑進來，在青石板地上投下細碎的影。
陳春生正低頭核對貨棧送來的單子，指尖劃過泛黃的紙頁，耳邊忽然傳來一陣輕的腳步聲，伴著淡淡的、似蘭似麝的香氣，讓他心頭猛地一跳。
他抬眼去，趙小姐正站在柜臺前，杏的旗袍裹著纖細的姿，擺隨著的作輕輕晃，比昨日更添了幾分溫婉。
“陳伙計，今日倒比昨日清閑些。”笑著開口，清亮的眸子落在他臉上，帶著幾分稔的笑意。
陳春生慌忙站起，手里的算盤珠子“噼里啪啦”掉了兩顆，他連忙彎腰去撿，耳又熱了起來：“趙、趙小姐，您來了。今日是要取錢嗎？”
“取錢是其一。”趙小姐指尖搭在柜臺上，目落在他手邊的貨棧單子上，語氣輕快，“我家新開了間貨棧，賬目上總有些糊涂，昨日見你對賬時條理清晰，想著問問你，像這種月的往來賬，該怎麼記才不容易？”
的聲音輕，帶著幾分請教的意味，陳春生繃的心弦稍稍松了些，定了定神，指著單子上的條目細細講解：“趙小姐您看，這種往來賬得單獨立個臺賬，每筆收支都標清日期和事由，月底匯總時再核對一遍進項和出項，這樣就不容易出錯了。”
“原來如此。”趙小姐聽得認真，時不時點頭，偶爾追問兩句，眉眼間滿是專注。陳春生講得投，竟忘了昨日的慌，只覺得眼前的人眉眼如畫，連提問時微微蹙起的眉頭都格外好看。
兩人湊在柜臺前低聲談，落在他們上，竟生出幾分說不出的和諧。
就在這時，錢鋪的木門被輕輕推開，一陣略顯沉重的腳步聲傳來，陳春生下意識回頭，瞬間僵在了原地。
素芬站在門口，懷里抱著一個布食盒，肚子已經明顯隆起，藍布褂子被撐得有些繃，額頭上沁著細的汗珠，想來是一路快步走來的。
原本帶著笑意的臉，在看到柜臺前的景象時，瞬間褪去了所有，眼神直直地落在陳春生和趙小姐相靠頗近的影上，懷里的食盒微微晃了一下。
陳春生猛地後退一步，拉開了與趙小姐的距離，聲音有些發：“素芬，你怎麼來了？”
趙小姐也察覺到了異樣，回頭看向素芬，目在隆起的肚子上頓了頓，隨即禮貌地笑了笑，往後退了半步，拉開了距離。
素芬定了定神，下心頭翻涌的緒，抬手了額角的汗，聲音比平時低了些：“看日頭到晌午了，給你送點午飯來，怕你忙起來忘了吃。”說著，慢慢走進來，將食盒放在柜臺角落的凳子上，目沒再看趙小姐，也沒敢直視陳春生，只是低著頭整理食盒上的布巾。
陳春生心里又慌又，上前一步想扶：“路這麼遠，你懷著子，怎麼不人捎句話，我自己回去吃就好。”
“沒事，我慢慢走過來的，不打。”素芬避開了他的手，聲音輕輕的，“你們接著談正事吧，我把飯放下就走。”
趙小姐看著兩人之間微妙的氣氛，心里已然明白了幾分，拿起柜臺上剛取好的銀元，放進隨的手袋里，對著陳春生微微頷首：“今日多謝陳伙計指點，賬目之事我清楚了。不打擾你們了，我先告辭。”
說完，看了素芬一眼，禮貌地點了點頭，轉踩著杏的擺走出了錢鋪，門口的勾勒出纖細的背影，漸漸消失在巷口。
錢鋪里瞬間安靜下來，只剩下窗外蟬鳴的聲音，還有陳春生略顯急促的呼吸。
他看著素芬沉默的背影，心里又愧又急：“素芬，你別誤會，我跟趙小姐就是……就是談貨棧賬目的事。”
素芬慢慢轉過，抬眼看向他，眼底沒有了往日的溫，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黯淡。沒有追問，只是指了指凳子上的食盒：“飯還熱著，快吃吧，涼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的語氣太過平靜，平靜得讓陳春生心里發慌。他知道，素芬越是這樣，心里就越是難。
他手想去拉，卻被素芬輕輕避開，往後退了一步，靠在門框上，輕聲道：“我就不陪你吃了，家里還有活要做，我先回去了。”
不等陳春生說話，素芬便轉走出了錢鋪，腳步比來時快了些，背影顯得有些單薄。
陳春生看著的背影消失在巷口，再低頭看向凳子上的食盒，里面是他吃的雜糧餅和一碗燉蛋，還冒著淡淡的熱氣，可他心里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半點胃口也沒有。
夜沉得愈發濃了，城下的小院里，煤油燈的被風得忽明忽暗。
素芬收拾完碗筷，坐在炕沿上補陳春生磨破的袖口，指尖著針，卻半天沒落下一針，眼神落在窗紙上，帶著幾分散不去的怔忡。
陳春生蹲在灶臺邊添完最後一把柴，將爐膛里的火星下去，轉看向炕邊的人，心里的愧疚又翻涌上來。
下午素芬走後，他整個人都魂不守舍，掌柜看他狀態不對，提前放了他回來，一路快步趕回家，卻見素芬只是安安靜靜地做著活，半句追問都沒有，這份沉默，反倒比責罵更讓他難。
他走到炕邊坐下，聲音放得極輕，帶著幾分小心翼翼：“素芬，針線活別做了，累眼睛。”說著，手想去拿手里的布料。
素芬手腕一偏，避開了他的手，頭也沒抬：“快好了，磨破的地方不補，明日穿出去該讓人笑話了。”的聲音依舊輕，只是了往日的暖意。
陳春生僵了僵手，慢慢收回，坐在邊，指尖無意識地挲著炕沿，斟酌了許久才開口：“下午……下午的事，是我不好。我不該跟趙小姐靠得那麼近，讓你委屈了。”
素芬手里的針終于落下，穿過布料，拉出一道細細的線，依舊低著頭，聲音輕得像夜里的風：“我沒委屈，你是在鋪子里干活，談正事罷了。”
“不是的。”陳春生急忙轉頭看，眼神里滿是急切，“我知道你看見了心里不舒服，我真的只是給講賬目，沒有別的心思。素芬，你信我，這輩子我心里只有你，只有咱們倆往後的日子。”
他說著，手輕輕握住了素芬的手腕，的手有些涼，陳春生連忙用掌心裹住，細細著取暖。
素芬的子頓了頓，沒有再避開，只是眼眶悄悄紅了些。不是不信陳春生的老實，只是那抹杏的擺，還有陳春生白日里魂不守舍的模樣，像細針，輕輕扎在心上，怎麼也拔不掉。
“春生，”素芬終于抬眼看向他，眼底帶著幾分委屈，還有幾分不安，“我不是怪你跟主顧說話，我是怕……怕城里的日子好了，你見的人多了，就不喜歡跟我過苦日子了。”
跟著他從鄉下到城里，住的是風的小院，穿的是打補丁的裳，如今懷了孕，更是添了幾分狼狽，再看看趙小姐那般鮮面，心里難免生出幾分自卑。
陳春生聽得心里一揪，連忙將往懷里帶了帶，作放得極輕，生怕著的肚子：“傻人，說什麼胡話呢。我陳春生是什麼人，你還不清楚嗎？當初要不是你愿意跟著我，我哪有勇氣進城打拼。苦日子怎麼了，只要跟你在一起，吃糠咽菜我都樂意。”
他輕輕拍著素芬的後背，聲音溫得能滴出水來：“趙小姐是趙小姐，是富貴人家的小姐，跟咱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。我對，從來只有主顧的敬重，半點別的心思都沒有。今日是我糊涂，沒注意分寸，讓你胡思想，我給你賠不是。”
素芬靠在他懷里，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聲，心里的不安漸漸散了些。
抬手抱住他的腰，臉頰著他糙的裳，聲音帶著幾分哽咽：“我知道你老實，可我就是忍不住多想。春生，往後別再讓我看見那樣的場面了，好不好？”
“好，都聽你的。”陳春生連忙應下，低頭在發頂輕輕印下一個吻，“往後再來鋪子里，我定保持距離，說話也只在柜臺外頭，絕不靠得近了。等過些日子，我跟掌柜請幾天假，陪你去城里的藥鋪再診診脈，看看咱們的孩子好不好。”
提到孩子，素芬的眉眼終于和了些，抬手輕輕了自己隆起的肚子，角牽起一抹淺淺的笑意：“孩子很乖，這幾日也沒怎麼折騰我，大夫說胎象穩得很。”
陳春生順著的手，輕輕放在的肚子上，掌心著溫熱的布料，能約到肚子的弧度，心里瞬間涌上一暖意，所有的慌和愧疚，都被這份即將為人父的喜悅沖淡了些。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”他喃喃道，眼神里滿是期待，“等孩子生下來，若是男孩，就安生，盼著他平平安安；若是孩，就念安，想著咱們一家人都安安穩穩的。”
素芬聽著他的話，忍不住笑出了聲，眼眶里的意終于退去，抬頭看向他：“名字倒是好聽，就聽你的。”
煤油燈的映在兩人臉上，暖融融的。陳春生看著素芬眼底重新燃起的笑意，心里的石頭終于落了地。他輕輕扶著素芬，讓慢慢躺下，又給蓋好薄被，作細致又溫。
“累了一天了，快歇著吧。”陳春生坐在炕邊，替掖了掖被角，聲音放得更低，“我就在旁邊守著你。”
素芬眨了眨眼，看著他眼底的疲憊和愧疚，心里終究是了下來。出手，輕輕拉了拉陳春生的袖：“你也上來歇吧，今日也累壞了。”
陳春生愣了愣，隨即心頭一暖，小心翼翼地爬上炕，躺在素芬邊，盡量離的肚子遠些，只輕輕握住了的手。
“春生，”素芬輕聲開口，聲音里帶著幾分慵懶，“往後不許再騙我了，有什麼事，都要跟我說。”
“嗯，不騙你，往後什麼事都跟你說。”陳春生握了的手，語氣鄭重，“好好睡吧，我陪著你。”
窗外的風聲漸漸小了，煤油燈的火苗慢慢穩定下來，映得兩人的影子在墻上依偎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