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

貧民窟的土坡上曬著幾件打補丁的裳，風一吹就晃悠悠地晃，像掛在枯枝上的破幡。素芬盤坐在矮凳上，雙手小心翼翼地護著隆起的孕肚，臉上帶著幾分難得的和，跟旁的張大嬸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。

“張大嬸，你看我這疹子，用了春生買的藥皂，果然消了不。”擼起袖口，出胳膊上淡下去的紅斑，語氣里藏不住一雀躍，“他那天特意給我燒了熱水，還幫我了子呢。”

張大嬸正納著鞋底，聞言抬眼瞥了瞥胳膊，又低頭瞅了瞅自己手里的活計，角撇了撇：“就那制濫造的藥皂？我家那口子，每次趕圩都給我帶塊桂花香皂，聞著香，洗著也滋潤，哪像你這，糙得能磨掉一層皮。”說著，從襟里出塊用油紙包著的香皂，掀開一角，一淡淡的桂花香飄了出來。

素芬的目落在那塊瑩白細膩的香皂上，眼神暗了暗，隨即又笑了：“桂花香皂是好，可太貴了，我們家現在哪有那閑錢。春生能想著給我買藥皂，就說明他心里有我，有這肚子里的娃。”

“心里有你？”張大嬸放下針線，往素芬邊湊了湊，低聲音，“芬丫頭，不是我說你，人活著得有骨氣，得活得貴氣點！他陳春生以前對你那樣，冷落你罵你是家常便飯，現在就買塊破藥皂，你就心了？這男人啊，不能太慣著！”

素芬的手輕輕覆在孕肚上，著里面微弱的胎，臉上的笑容淡了些，卻依舊固執：“以前是以前，現在不一樣了。王大夫說我胎氣不穩，他這些天待我溫和多了，燒火做飯，還會給我熬藥。”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下去，“我就想，等孩子生下來，他或許就徹底變好了，日子總能好起來的。”

張大嬸嘆了口氣，搖了搖頭：“你啊，就是太傻，太容易滿足。這窮山僻壤的，男人的心眼比針鼻還小，今天對你好點，指不定明天就又翻了臉。你可得留個心眼，別到時候又委屈。”

素芬沒說話，只是著遠灰蒙蒙的天空，風卷著塵土吹過來，迷了的眼。抬手了，心里卻不像剛才那樣篤定了。張大嬸的話像一刺，輕輕扎在心上，讓那點剛剛燃起的希，又輕輕破滅了。

“我知道大嬸是為我好。”沉默了半晌，才緩緩開口，“可我現在，除了等，除了盼，還能有什麼辦法呢？”

張大嬸看著眼底的迷茫，終究還是沒再多說，只是拍了拍的肩膀：“罷了，各人有各人的命。你自己多保重，要是他再敢對你不好，就來跟我說，嬸子幫你出頭。”

素芬點了點頭，勉強笑了笑，心里卻糟糟的。低頭看著手里那塊糙的藥皂，剛才的喜悅仿佛被風吹走了大半。

張大嬸納鞋底的手停了下來，忽然想起什麼似的，從發髻上拔下銀簪子，撬開隨的小布包，掏出個細竹管來。“你瞧這個。”

把竹管遞到素芬眼前，拔開蓋子，出里面黑的筆芯，“這是城里洋貨鋪買的眉筆，畫出來的眉又細又勻，比咱們用鍋灰描的強多了。”

素芬好奇地接過來，指尖著冰涼的竹管，小心翼翼地在自己手背上劃了道細痕，黑的線條清晰又自然，看得眼睛亮了亮。“真好看，比鍋灰干凈多了，還不沾手。”

喃喃道，心里忍不住有些發——自打進了陳家的門，就沒心思收拾自己，如今懷著娃，更是素面朝天，連點胭脂水的影子都沒見過。

張大嬸見這模樣，笑得眼睛瞇了：“可不是嘛！我家那口子上月去城里拉貨，特意給我帶的，說是城里的太太小姐都用這個。你別瞧著小，能用大半年呢。”

拿起眉筆，對著自己的袖口比劃了兩下，“孕婦畫個眉怕啥？又不往臉上抹那些七八糟的香，不影響娃！”

素芬的手指挲著眉筆的竹管，眼神里滿是羨慕，卻又很快黯淡下去：“還是算了吧，這洋玩意兒肯定不便宜，春生他……”話沒說完，卻想起前幾天陳春生給買藥皂的樣子，心里又活絡了些。

“啥便宜不便宜的？”張大嬸把眉筆塞回手里，“人家就得收拾得神點，你看你現在，臉蠟黃，眉淡得快看不見了，怪不得陳春生現在對你不上心了。你回去就跟他說，想要支眉筆，又不貴，他要是真心疼你和娃，肯定會給你買的！”

素芬著那支眉筆，手心都出了汗。著張大嬸篤定的眼神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糙的手，心里的念頭像草一樣瘋長。“可……可我咋跟他說呢？”有些猶豫，平日里連跟陳春生提要求的勇氣都沒有。

“就直說了唄！”張大嬸拍了拍的胳膊，“你就說張大嬸用的眉筆好用，你也想要一支，畫了眉神，對娃也沒啥壞。他要是敢不答應，你就跟他鬧，人家就得有點脾氣，不然總被人欺負！”

素芬咬了咬，把眉筆還給張大嬸，臉上泛起一紅暈：“我……我試試吧。”心里既期待又忐忑，萬一陳春生答應了，是不是就說明，他真的越來越在乎了？

張大嬸笑著接過眉筆，重新塞進布包里：“這才對嘛！等你買了，嬸子教你畫，保準你畫完年輕好幾歲，陳春生看了都得挪不開眼！”

素芬低下頭，輕輕著孕肚，角忍不住微微上揚。風又吹過土坡，曬著的裳晃得更厲害了，仿佛已經看到自己拿著眉筆，對著銅鏡細細描畫的樣子，那是嫁過來這麼久，從未有過的期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