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老虎,把南城的菜市場烤得像口燒紅的鐵鍋。素芬著孕肚,慢慢挪著沉重的子,藍布褂子早已被汗水浸得發,在隆起的肚皮上。
眼神在各個攤間逡巡,最終落在王記鋪那堆剔得干干凈凈的排骨上——那是老板特意挑出來的“骨多”的殘次貨,按半價賣。
“王老板,這排骨……再便宜點唄?”素芬聲音有些發虛,連日的營養不良讓說話都沒力氣,“你看這得可憐,我懷著娃,就想給孩子補補,家里實在。”
王老板是個瘦的中年人,手里的屠刀“篤篤”敲著砧板:“素芬妹子,這已經是對折了,再便宜我就得賠本!你瞧瞧這骨頭,熬湯最香,給孕婦正合適。”
“就再兩個銅板?”素芬咬著,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布包,小心翼翼地打開,里面是幾枚皺的銅板,“我就這些了,多一個都拿不出來。”
周圍幾個買菜的路人見狀,忍不住竊笑起來。一個穿著綢緞衫的太太捂著,對邊的丫鬟說:“你看那樣,懷個孕連塊像樣的排骨都買不起,還在這兒討價還價,真是丟人現眼。”
另一個挑著菜筐的漢子也跟著起哄:“老板,別跟磨嘰了,這種窮酸樣,就算給便宜了,下次還來纏你!”
素芬的臉“唰”地紅了,從臉頰一直燒到耳。攥了布包里的銅板,指節都泛了白,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到了母親的窘迫,輕輕踢了一下。
強忍著眼眶里的淚水,抬頭看著王老板,聲音帶著一抖:“王老板,求您了,就兩個銅板,我……我以後多來照顧您生意。”
王老板嘆了口氣,看著大肚子不容易,又被路人笑得頭都快低到口,終究是心了:“罷了罷了,拿去吧拿去吧,下次可別再這麼砍價了,我這小本生意也不容易。”
素芬連忙把銅板遞過去,雙手接過用草繩捆好的排骨,抱在懷里,仿佛那是稀世珍寶。低著頭,快步穿過嘲笑的人群,後的議論聲像針一樣扎在心上。
走到菜市場門口,一陣秋風吹過,忍不住打了個寒,卻還是把排骨抱得更了——這是能給未出世的孩子,唯一的營養了。
抬頭了灰蒙蒙的天空,眼里的淚水終究還是落了下來,滴在冰冷的石板路上,瞬間就被曬干了,像從未存在過一樣。
素芬揣著那捆排骨,幾乎是逃一般地回到了租住的小平房。屋子仄昏暗,墻角堆著半袋糙米,唯一的家是張缺了的八仙桌,用幾塊磚頭墊著勉強站穩。
扶著灶臺緩了好一會兒,才慢慢將排骨放進缺了口的瓦盆里,倒上從井里打回來的涼水,點火熬煮。
柴火在灶膛里“噼啪”作響,微弱的火映著蠟黃的臉。
排骨確實有些異味,許是放了好幾天的緣故,素芬往鍋里丟了幾片生姜,又從窗臺上出一小撮曬干的花椒,這是去年秋天特意曬的,平時舍不得用,今日卻盼著能一那子腥味。
湯沸了,白的水汽氤氳開來,帶著一淡淡的骨香,蓋過了約的異味。素芬趴在灶臺上,看著鍋里翻滾的泡沫,角忍不住牽起一點笑意——肚子里的孩子,總算能喝點湯了。
就在這時,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,陳春生扛著鐵鍬走了進來。他穿著打滿補丁的短衫,臉上沾著泥灰,額角的汗水順著皺紋往下淌,一進門就被鍋里的氣味嗆了一下,眉頭瞬間皺。
“你在熬什麼?”他放下鐵鍬,聲音里帶著幾分疲憊,更多的卻是不耐。
素芬連忙站起,有些討好地說:“春生,我買了點排骨,給你和孩子補補子。你看你每天下工多累,孩子也快足月了……”
“排骨?”陳春生眼睛一瞪,幾步走到灶臺前,掀開鍋蓋,看到里面幾乎沒的骨頭,火氣“騰”地就上來了,“素芬你是不是瘋了?!”
他的聲音陡然拔高,震得屋頂的灰塵都簌簌往下掉:“你看看這日子過的!糙米都快接不上了,房租還欠著掌柜的半個月,你倒好,拿錢去買這些破骨頭?這破玩意兒能頂什麼用?浪費錢!”
素芬被他吼得一哆嗦,下意識地護著肚子,眼眶又紅了:“我……我沒花多錢,這是打折的,老板便宜賣給我的。你每天干重活,我懷著娃,都需要補補……”
“補補?”陳春生冷笑一聲,手就想把鍋端起來倒掉,素芬連忙攔住他,雙手抓著鍋沿,眼淚掉了下來:“別倒!春生,求你了,這是我跟老板磨了好久才買來的,孩子在肚子里得厲害,我想讓他喝點湯……”
“孩子孩子,就知道孩子!”陳春生甩開的手,素芬沒站穩,踉蹌著撞到後的柴堆上,疼得悶哼了一聲。
他看著妻子隆起的肚子,語氣稍緩,卻依舊帶著怨氣,“你以為錢是大風刮來的?我在碼頭上抗一天重,才掙幾個銅板?夠買多糙米?你倒好,一頓骨頭就給造沒了!”
素芬咬著,淚水無聲地落,滴進滾燙的湯里,瞬間消失不見。哽咽著說:“我沒花多……真的,就幾個銅板,我砍了好久的價,旁人都笑我……”
陳春生看著通紅的眼睛,看著單薄的子,還有那鍋飄著微弱香氣的骨頭湯,心里的火氣漸漸了下去,只剩下深深的無力。
他嘆了口氣,頹然地坐在八仙桌旁,抓起桌上的瓷碗,倒了碗涼水一飲而盡:“罷了罷了,煮都煮了,喝了吧。下次別再這麼任了,這日子,得省著過。”
素芬點點頭,抹掉眼淚,小心翼翼地盛了碗湯,遞到他面前:“你先喝,補補力氣。”
陳春生接過碗,看著里面漂浮的姜片和花椒,又看了看妻子憔悴的臉,頭了,終究是沒再說什麼,低頭喝了起來。
湯里帶著一淡淡的腥味,卻又著骨頭特有的清香,喝進肚子里,暖暖的,熨帖著疲憊的。
素芬坐在一旁,看著他喝湯,又看了看鍋里的骨頭,角勉強出一笑意。只是那笑意,卻比哭還讓人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