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

貧民窟里總帶著的霉味，素芬揣著塊干的窩頭，剛走到巷口，就見張大嬸挎著個藍布包袱朝招手：“素芬，可等你半天了！再晚些，李府的服該被旁人搶去了。”

素芬加快腳步跑過去，額角沁著細汗：“大嬸，讓你久等了，家里有事，耽擱了一會兒。”攏了攏上打了補丁的布褂子，眼神里滿是急切，“咱們快走吧，聽說李府的活計給的工錢實在，還不苛刻。”

張大嬸點點頭，拉著往縣城方向走：“可不是嘛！李府是城里有名的善人，雖說是大戶人家，卻從不虧待咱們這些做活的。上次我去收服，管家還多給了兩個銅板，說是給孩子買糖吃。”

兩人沿著泥濘的路往前走，太漸漸升高，曬得人渾發熱。素芬走得有些，卻不敢放慢腳步，家里還指漿洗服的工錢補家用。

“素芬，你可得沉住氣。”張大嬸看臉發白，放緩了腳步，“李府的服雖多，卻都是細活，漿洗的時候可得仔細，不能弄壞了料子。咱們掙點錢不容易，可不能砸了自己的飯碗。”

素芬用力點點頭：“我知道，大嬸。上次你教我的漿洗法子，我都記著呢，一定不會出錯的。”

到了李府門口，管家早已在門房等候。見兩人來了，客氣地笑了笑：“張大嬸，素芬姑娘，你們可來了。夫人的幾件旗袍和爺的長衫該漿洗了，還有些日常，都在這兒。”

管家指了指旁邊的木盆，里面疊放著不，料子都是素芬從未見過的細。素芬看得有些發愣，生怕自己笨手笨腳弄壞了。

張大嬸上前接過木盆，笑著對管家說：“麻煩管家了，我們一定仔細漿洗，明日一早就送回來。”

“好，辛苦你們了。”管家遞過來幾個銅板，“這是定金，剩下的工錢等服送回來再給你們。”

素芬接過銅板，心里一陣激，連忙道謝：“謝謝管家，謝謝管家。”

“不用謝，按勞取酬罷了。”管家擺了擺手，“快些回去吧，天熱，別讓服悶壞了。”

兩人挎著木盆往回走，素芬著口袋里的銅板，臉上出了久違的笑容：“大嬸，有了這些錢，能買不糧呢。”

張大嬸看著欣的樣子，也笑了：“是啊，只要咱們勤快點，日子總會好起來的。等回去咱們就開工，爭取今晚就漿洗好，明日一早送回來，還能再問問有沒有別的活計。”

素芬重重地點頭，腳步也輕快了許多。

日頭偏西時，素芬去張大嬸家串門。院子里的老槐樹下擺著張矮桌，張大嬸從瓦罐里抓出一把茴香豆，倒在瓷碟里，拍了拍邊的板凳：“來，坐下歇會兒，忙活大半天了，墊墊肚子。”

素芬道謝坐下，指尖起一顆茴香豆，咸香的滋味在里散開，這是難得能嘗到的零。張大嬸呷了口茶，看著笑道：“這豆子是前兒李府管家給的，說是老爺待客剩下的，味道不賴吧？”

“嗯，好吃。”素芬點點頭，臉上出靦腆的笑。

張大嬸剝著豆子，忽然想起什麼似的，抬手擼起袖口，出手腕上一只磨得發亮的銀手鐲，鐲子樣式簡單，卻被保養得干干凈凈。“你瞧，這是我跟我們家那口子親時，他攢了半年工錢給我打的。”語氣里帶著幾分驕傲，“那時候窮，買不起金的，可這銀鐲子也是他的心意，戴了這麼多年，我就沒摘下來過。”

素芬的目落在手鐲上，眼神里閃過一羨慕。

“對了素芬，”張大嬸話鋒一轉，看向，“你跟你男人親時，他給你置辦了啥？是打了首飾，還是辦了幾桌酒席？”

素芬著茴香豆的手指頓了頓，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，低下頭小聲說：“我……我沒要彩禮，也沒辦婚宴。”

“啥？”張大嬸瞪大了眼睛，嗓門不自覺提高了些，“沒要彩禮沒辦婚宴？那你們這是……直接就那啥了？”話說得直白，臉上滿是不贊同，“這可不行啊素芬！”

素芬的臉頰漲得通紅，窘迫地絞著角：“那時候他說家里窮，我想著只要兩個人好好過日子，這些形式也不重要……”

“形式不重要？態度重要啊！”張大嬸打斷，語氣急切，“男的娶媳婦，哪怕窮得叮當響，也得有個態度！彩禮多是心意，婚宴辦不辦是場面，可連句正經話、一件像樣的東西都沒有，就這麼把你娶進門，往後他咋能把你放在心上？”

素芬咬著，心里泛起一陣酸。想起自己跟著自家男人陳春生私奔來到這貧民窟，沒有三六聘，沒有親友見證，就這麼住到了一起。當時覺得只要男人對好就行，可聽張大嬸這麼一說，心里竟莫名空落落的。

“我不是說要圖啥，”張大嬸放緩了語氣，拍了拍的手背，“你看我這鐲子，不值啥錢，可每次看著它，就知道我們家那口子心里有我。男人啊，就得讓他為你花點心思，他才知道珍惜。你這麼輕易就答應了，他反倒覺得理所當然，往後指不定還會怠慢你。”

素芬沉默著，指尖的茴香豆漸漸失去了味道。抬頭看向張大嬸，眼神里滿是茫然：“可……可現在都這樣了，還能咋辦呢？”

張大嬸嘆了口氣：“還能咋辦？往後跟他好好說說，讓他記著這份虧欠。就算補不了彩禮婚宴，也得讓他給你整個啥念想，哪怕是做雙新鞋、扯塊新布，那也是他的心意。素芬啊，人家可不能太委屈自己，該要的態度總得要！”

素芬點點頭，心里糟糟的。張大嬸的話像一針，破了一直刻意回避的問題，那些被忽略的委屈，此刻都涌了上來，讓鼻子一酸，差點掉下淚來。

貧民窟的破屋里，素芬借著油燈昏黃的，一邊補陳春生磨破的袖口，一邊時不時瞥向坐在對面旱煙的男人。張大嬸的話像塊石頭在心頭，輾轉了半響，終于鼓起勇氣開口。

“春生，”聲音得低低的，指尖不自覺攥了針線，“今兒跟張大嬸聊天，提起……提起親時，男人給打了個銀鐲子。”

陳春生“嗯”了一聲，吸了口煙，煙霧繚繞中，眼神沒什麼波瀾：“好的，是個念想。”

素芬咬了咬，繼續說道：“張大嬸還說，人家過日子，圖的不是啥貴重東西，就是個男人的態度。總不能……總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跟了人。”話說得委婉，臉頰卻悄悄熱了起來，不敢抬頭看他。

陳春生聞言，放下旱煙袋，皺了皺眉：“你這話啥意思？”

“我沒別的意思，”素芬連忙解釋，聲音帶著幾分慌，“就是覺得，咱們當初……既沒要彩禮，也沒辦婚宴，就這麼在一起了。旁人說起來，總覺得不太像樣。人家嘛，還是希能有個正經的名分，有個態度……”

“態度？”陳春生嗤笑一聲，語氣里帶著幾分不耐，“素芬，你這是聽了張大嬸幾句閑話，就胡思想了？咱們倆現在都同房多次了，早就是老夫老妻了，還整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干嘛？”

素芬的心猛地一沉，抬起頭，眼里滿是委屈：“我不是要花里胡哨的，我就是想要個態度啊！就算沒有彩禮婚宴，你哪怕說句正經話，或是給我整個啥小念想，我心里也踏實。”

“念想能當飯吃？”陳春生的聲音提高了些，“咱們現在啥條件你不知道？我天天起早貪黑掙錢，哪有閑錢閑工夫整那些虛的？你要是覺得跟著我委屈，那你當初為啥答應？”

素芬被他問得啞口無言，眼眶瞬間紅了。沒想到自己委婉提起，換來的卻是這樣的指責。吸了吸鼻子，聲音帶著哭腔：“我沒覺得委屈，我就是想要個態度……難道我想要個態度，也錯了嗎？”

“沒錯，但不合時宜！”陳春生嘆了口氣，語氣緩和了些，卻依舊帶著不耐煩，“等以後日子好過了，你想要啥，我再給你置辦還不行？現在瞎琢磨這些沒用的，不如想想怎麼多掙點錢。”

素芬低下頭，眼淚順著臉頰落，滴在了布料上。知道陳春生說得有道理，家里確實窮，可心里那點委屈和期盼，卻怎麼也不住。想要的從來不是什麼貴重東西，只是一個認可，一個讓覺得自己被珍惜的態度。

可陳春生顯然不在意，他只覺得在無理取鬧。

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暗，映得素芬的影子孤零零的。默默拿起針線，繼續補著服，心里的那點希冀，像被冷水澆過一樣，漸漸涼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