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1932年的春，穿了山的濃霧。這三年來，素芬日日趕著老黃牛穿梭在山間，曾經握課本的手磨出了厚繭，眼底的也被日復一日的放牛路磨得黯淡了些。轉眼十八，素芬出落得眉目清秀，上門說的婆快把李家的門檻踏平了。

這天，張婆又提著點心上門，一進門就笑得滿臉堆：“老栓哥，王氏嫂子，我可給你們帶好消息了！鄰村的王二柱，人勤快，就是家里窮點，但勝在老實本分，素芬嫁過去肯定不氣！”

王氏端著茶水，臉上堆著客套的笑，心里卻早已盤算開了，放下茶杯慢悠悠道：“張嬸，謝謝你的好意。可二柱家那條件，三間土坯房，連頭耕牛都沒有，素芬嫁過去不是遭罪嗎？”

李老栓蹲在門檻上著煙袋，煙圈慢悠悠飄上天，沉聲道：“張嬸，不是我們挑，素芬是我們李家的丫頭，總得找個家境好些的。不然，我們在親戚面前臉上無不說，將來兩個兒子娶媳婦，彩禮錢還沒著落呢。”

張婆撇撇，心里暗罵這老兩口貪心，上卻不敢明說，只能陪著笑：“老栓哥，現在這年頭，家境富裕的人家可不好找啊。再說，素芬年紀也不小了，再挑下去……”

“挑！怎麼不挑？”王氏打斷的話，語氣堅定，“我家素芬模樣周正，又勤快能干，憑啥委屈自己？我跟爹早就商量好了，要麼找個縣城里開鋪子的，要麼找個家里有幾畝好地的，彩禮了五十塊大洋，免談！”

這話正好被趕牛回來的素芬聽見，牽著老黃牛站在院門口，臉蒼白。這三年，聽夠了父母的盤算，他們從來沒問過想嫁什麼樣的人，只把當給兩個哥哥換彩禮的件。

大哥李建國從屋里出來，聽見母親的話，嘿嘿笑道：“娘說得對！妹要是能嫁個有錢人，我和二弟娶媳婦的彩禮就不用愁了，到時候再蓋幾間大瓦房，咱李家就徹底翻了！”

素芬攥了牛韁繩，指節泛白，忍不住開口：“爹，娘，我不想為了彩禮嫁人，我想找個……自己喜歡的人。”

“喜歡？”李老栓猛地站起，煙袋鍋子往地上一磕，火氣直往上沖，“喜歡能當飯吃嗎？我看你是放牛放傻了！人家嫁個好人家，相夫教子才是正經！”

王氏也跟著數落：“死丫頭，別不知好歹！我們這都是為了你好，也是為了這個家！等你嫁個富裕人家，吃香的喝辣的，不比你在山里放牛強？”

素芬看著父母理所當然的樣子，又看了看一臉憧憬的大哥，心里像被針扎一樣疼。默默牽著老黃牛往牛棚走，背影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。

暮春的山風帶著草木的清香，素芬趕著老黃牛往山深走，想尋一片草茂的坡地。剛繞過一道山梁，就見前方槐樹下坐著個年輕小伙，穿著打補丁的布短褂，手里正擺弄著一把鐮刀，刀刃被磨得锃亮。

老黃牛“哞”了一聲，小伙聞聲抬頭，出一張清俊的臉，眉眼干凈，笑容帶著幾分靦腆：“這位姑娘，你也是來放牛的？”

素芬臉頰微熱，點點頭，牽著牛往旁邊的草地走：“嗯，山里的草長得好，讓它多吃點。”

小伙站起，主上前幫忙撥開擋路的灌木：“我陳春生，就住在山那邊的陳家坳。看你面生，是鄰村的吧？”

“我素芬，李家的。”素芬低下頭，手指無意識地挲著牛韁繩，“你這是要去砍柴？”

“是啊，家里的柴快燒完了。”陳春生笑了笑，目落在磨出厚繭的手上，“看你這手，也是常干農活的吧？辛苦你了，一個姑娘家趕這麼一頭大牛。”

這話像一暖流，淌進素芬心里。長這麼大，除了學堂先生，還沒人這般諒過。抬起頭，正好對上陳春生溫和的目，心跳不由得快了幾分：“習慣了，放了三年牛，早就不覺得辛苦了。”

陳春生往這邊挪了挪，從懷里掏出兩個野山楂，遞過去：“剛摘的，酸甜可口，你嘗嘗？”

素芬接過山楂，指尖到他的手，微微一，連忙收回手，小聲道：“謝謝。”

山楂的酸甜在里化開，素芬看著陳春生忙碌的影，他砍柴的作利落，額角滲出細的汗珠，卻不忘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的牛，生怕牛跑遠了。

“你怎麼不去讀書呢？”素芬忍不住問，“看你模樣，不像沒讀過書的人。”

陳春生作一頓，苦笑一聲：“家里窮，爹娘走得早，只能靠砍柴、種地糊口。其實我也想讀書，可惜沒那個命。”他轉頭看向素芬，眼神里帶著幾分羨慕，“你讀過書吧？我看你說話斯斯文文的。”

素芬低下頭，聲音有些低落：“讀過高小，後來爹娘不讓讀了，說娃讀書沒用。”

“怎麼會沒用？”陳春生急聲道，“讀書能明事理，能長見識，男都一樣！你爹娘怎麼能這麼說？”

這句話，像一把鑰匙，打開了素芬積多年的委屈。眼眶泛紅，把這些年的不甘和無奈，一腦地說了出來：“我兩個哥哥績不好，爹娘卻著他們讀書，說他們是家里的指。可我明明喜歡讀書，他們卻只想著把我嫁個有錢人，換彩禮給哥哥們娶媳婦……”

陳春生靜靜地聽著，眼神里滿是心疼：“素芬，你別難過。你是個好姑娘，不該被這麼對待。如果……如果有人愿意支持你讀書，你還想讀嗎？”

素芬猛地抬頭，眼里閃著：“想！我一直都想！”

陳春生看著眼里的，鄭重地說：“我雖然窮，沒什麼本事，但我覺得，人活著就該有自己的念想。如果你愿意，以後我砍柴的時候，要是到有識字的先生，就幫你問問，能不能借些書給你看。”

素芬看著他真誠的眼睛，心里涌起一從未有過的悸。眼前的小伙雖然貧窮，卻懂、諒，還愿意支持的夢想。用力點點頭，眼淚掉了下來，卻是喜極而泣：“謝謝你，春生哥。”

陳春生撓撓頭，笑得更靦腆了：“不用謝，以後咱們常來這里面，我給你帶書，你要是有不懂的，也能問我，我以前跟著先生學過幾年字。”

夕西下，素芬牽著牛往家走，陳春生的影還站在槐樹下，沖揮手。回頭了，心里像揣了個暖烘烘的小太，連腳步都輕快了許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