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

臘月初八，顧老太太八十大壽。

這一日的北平顧府，儼然了整個北方權力的影與展示場。天未亮，府邸所在的整條胡同便已戒嚴，著灰布軍裝、肩挎嶄新步槍的衛兵五步一崗，肅然而立。青磚灰瓦的深宅大院，此刻張燈結彩，朱紅大門開，門楣上高懸著顧震霆親筆題寫的“萱堂春永”金漆匾額，在冬日稀薄的下熠熠生輝。

從清晨開始，賀壽的車馬便絡繹不絕，幾乎堵塞了整條街巷。前清的黃包車、西洋的福特轎車、甚至還有幾輛軍用的吉普，各式車輛排長龍。著各制服的副、馬弁捧著紅綢覆蓋的禮盒，穿梭其間，唱名聲此起彼伏：

“陸軍部李總長到——敬獻碧玉蟠桃一對！”

“財政部張次長到——敬獻赤金壽星一座！”

“山西閻督軍特使到——敬獻紫檀嵌寶屏風一扇！”

“日本駐華公使館參贊到——敬獻東洋珍珠百顆！”

壽宴設在顧府最大的花廳“頤和堂”。廳早已撤去尋常家，擺開了數十張紫檀木八仙桌。桌上鋪著明黃團壽紋錦緞，皿皆是前清宮窯燒制的青花瓷或彩瓷，銀筷玉杯，極盡奢華。正中搭建了一座小小的戲臺，請的是京城最有名的戲班子，正咿咿呀呀唱著《八仙慶壽》。

空氣里彌漫著名貴檀香、酒香氣、以及一種無形的、沉甸甸的權勢味道。在座的賓客，無論是穿著將校呢的軍人、長衫馬褂的老、還是西裝革履的政客洋商，無不神恭敬，言談謹慎。在這里，一舉一都可能被解讀，一言一語都可能關乎前程甚至家命。

這便是顧家在北方的基，盤錯節的軍政人脈、富可敵國的財力、以及深不可測的影響力。它不僅僅是軍閥，更是一個龐大的、滲到各個領域的利益集團。顧震霆坐鎮中樞，顧家子侄或掌兵權，或控實業，或涉外，婿親家亦皆是各方要員。顧老太太的壽宴，與其說是家慶，不如說是北方權勢集團一次公開的集結與展示。

在這樣權貴雲集的場合，林婉如父的位置，被安排在了靠近主桌、卻又并非最核心的席位。這本就是一個微妙的信號，林家是重要的盟友、財力支持者，但尚未躋最核心的圈子。

林父，江南鹽業巨賈林守業，穿著簇新的萬字紋綢緞長袍，外罩黑呢馬褂，臉上堆著恰到好的笑容，與左右賓客寒暄。他心中既興又忐忑。能邀出席顧老太太的壽宴，本就是林家地位的象征。但看到周遭那些真正手握實權的人，他又清醒地意識到，商賈之家，在真正的權力面前，終究隔了一層。

林婉如今天顯然是心打扮過的。一西洋進口的胭脂紅絨晚禮服，裁剪極盡修，將玲瓏的段勾勒無。脖子上戴的鉆石項鏈在燈下折出炫目的華，耳朵上墜著同款的鉆石耳環。妝容致，頭發燙最時髦的式樣，整個人像一顆被打磨得閃閃發的寶石。

陪著父親，儀態萬方，應對得，一口流利的英語和法語讓幾位外國賓客也頻頻點頭。顧老太太被顧夫人攙扶著出來接拜壽時，林婉如更是抓住機會，上前行了一個極其標準優的舊式萬福禮，聲音甜潤：“祝老祖宗福如東海長流水，壽比南山不老松。婉如特意從上海尋了一尊羊脂白玉的觀音像，請高僧開過，愿菩薩保佑老祖宗康健，笑口常開。”

顧老太太已是耄耋之年，滿頭銀發梳得一不茍，穿著深紫團壽紋旗裝，神矍鑠。瞇著眼看了看林婉如，臉上出慈祥的笑容：“好孩子，有心了。這模樣，這禮數，真是招人喜歡。”轉頭對顧夫人道：“你看，南邊的姑娘就是水靈，又會說話。”

顧夫人——顧言深的繼母，一位氣質雍容、眉目間帶著些許疏離的貴婦，也微微笑了笑，對林婉如點了點頭：“林小姐費心了。”

能得到顧家兩位最重要的認可，林婉如心中涌起一陣得意。然而，這份得意，在顧言深出現的那一刻，瞬間被一種更為復雜的緒所取代，甚至……擊得碎。

顧言深是陪著父親顧震霆一同席的。

他穿著一剪裁極其合的深黑燕尾服，雪白的襯衫領口系著黑的領結，姿拔如松。與在場許多將領豪或政客圓的氣質不同，他周散發著一種沉淀的、斂的、卻不容忽視的貴氣與威儀。

那不是秦渡那種帶有草莽生命力的、張揚霸道的帥，而是一種被權力長久滋養出來的、從容不迫的俊朗。五深刻，鼻梁上架著的金眼鏡更添幾分斯文與深邃。他步履沉穩，目平靜地掃過全場，與重要賓客頷首致意，一言一行都恰到好，既顯尊重，又不失份。

當他偶爾與父親低語，或對某位長輩出謙和微笑時，那種融在骨子里的世家風范與掌控全局的自信，更是顯無。

林婉如遠遠看著，心臟不控制地狂跳起來，臉頰發熱，指尖微微抖。

見過不出的男子，留學時接過的外國貴族青年，上海灘的世家公子，甚至…秦渡那樣充滿危險魅力的男人。可沒有一個人，能像顧言深這樣，僅僅站在那里，就仿佛自一方世界，吸引著所有的目，也…讓清晰地意識到，什麼是雲泥之別。

以前，總覺得自己留學歸來，家世優渥，才貌雙全，與顧言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。林家也一直以此為目標培養。可如今，臨其境，置于這真正的權力中心，看著顧言深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方巨擘之間，看著他那種仿佛與生俱來的、俯瞰眾生的氣度…

突然無比清醒地認識到自己，包括整個林家，或許從來都只是顧家棋盤上一枚比較有用的棋子，或者一個值得拉攏的盟友。但“顧家主母”的位置…遠非所能輕易企及。

顧家需要的，或許不僅僅是財富，更是能鞏固其權力基的、更深層次的聯結。而自己…似乎并不在那個最核心的候選名單里。顧老太太和顧夫人的客氣與稱贊，或許只是基于教養與利益，而非真正的認可。

一冰冷的失落與不甘漫上心頭，但很快被更強烈的野心與算計所取代。

癡癡地著顧言深的方向，林婉如眼中閃過復雜的芒——迷、敬畏、清醒，以及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。

高攀不起嗎？

不。只是需要更耐心，更聰明，更…不擇手段。

顧言深這樣的男人，值得用盡一切去爭取，而自己，有家世，有貌，有手腕，更有…時間。

輕輕了鬢角，重新掛上無可挑剔的完笑容。

壽宴還在繼續，觥籌錯，竹悅耳。但在林婉如心中，一場新的、更加而漫長的戰役，已經悄然打響。目標，直指那個站在權力圈中心、俊朗貴氣得令人心折的男人——顧言深。

而相信，只要謀劃得當，假以時日，未必不能將這“雲泥之別”，變為“珠聯璧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