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

花園里正笑語晏晏時，傭人高聲通傳：“表小姐來了——”

眾人去，只見一位著寶藍蕾洋裝、頭戴同寬檐禮帽的年輕子，在兩位伴的簇擁下，款款步花園。約莫二十三四歲，妝容致得一不茍，燙著最時興的飛機頭卷發，脖頸上戴著一串華奪目的鉆石項鏈，手指上碩大的藍寶石戒指在下熠熠生輝。

正是上海灘社圈近年來風頭最盛的“第一名媛”——林婉如。

是唐英二嫂的遠房表妹，出江南豪富鹽商林家，自便被家族以“未來權貴夫人”的標準培養，通英法雙語，稔西洋禮儀，鋼琴、繪畫、馬無一不。前年留學英國倫敦政治經濟學院歸來後，更是為滬上炙手可熱的社明星。而林家上下心照不宣的目標，便是將嫁給北平顧家的嫡孫顧言深。

林婉如目掃過花園，在及人群中那抹鵝黃影時，瞳孔猛地一。

沈青瓷。

這個名字，早已如雷貫耳。顧言深上海之行後，關于這位蘇州人的傳聞便在北平、上海的上層圈子里流傳。有人說傾國傾城，有人說才華橫溢，更有人說顧言深對另眼相看。

林婉如下心頭的驚濤駭浪，維持著完的微笑，走向唐英：“英英，生日快樂。抱歉來遲了，剛從英國領事館的茶會過來。”聲音甜，帶著刻意訓練的、標準的牛津腔。

“婉如表姐來了就好。”唐英笑容淡了些，禮節地擁抱。

林婉如隨即轉向沈青瓷，上下打量，眼神里的審視毫不掩飾：“這位就是沈小姐吧？久仰大名。我是林婉如。”出手，戴著蕾手套。

“林小姐，幸會。”沈青瓷與輕輕一握，不卑不。

兩人的手一即分。一個指尖冰涼，一個掌心溫潤。

林婉如很快為花園里的焦點。練地用英語、法語與幾位洋人賓客談，不時發出銀鈴般的輕笑，談論倫敦的天氣、黎的時裝、華盛頓的政治向，姿態優雅，見識廣博，引得眾人頻頻側目。

然而，的目總有意無意地飄向沈青瓷。

“聽說沈小姐是復旦的高材生？”林婉如端著香檳，狀似隨意地問，“真不容易。我留學時也見過不中國學生，大多只能讀些家政、藝類的科目。像沈小姐這樣攻讀國文的，倒是見。”

這話聽著是夸獎，實則暗指沈青瓷的學校與專業“不夠洋氣”、“不夠實用”。

沈青瓷尚未開口，唐英已冷笑：“婉如表姐，現在都什麼年代了？子讀什麼書，還要分個高低貴賤？青瓷的國文功底，連我們系的老教授都贊不絕口，前清狀元的嫡親孫，這家學淵源，可不是留幾年洋就能比的。”

林婉如笑容不變，眼神卻冷了幾分：“唐英妹妹說的是。不過嘛…這世道終究是實力說話。會詩作賦，怕是難當大任。我父親常說，新時代的，得有國際視野，懂政治經濟，才能輔助夫婿，立足社會。”

刻意加重了“輔助夫婿”四字，目意有所指地掃過沈青瓷。

周圍漸漸安靜下來。誰都聽得出這話里的火藥味。

沈青瓷放下手中的杯子，抬起眼，平靜地看向林婉如：“林小姐高見。只是我以為，大任二字，因人而異。有人志在輔佐，有人志在自立，本無高下。至于國際視野，敢問林小姐，可知英國憲政之髓在于王在議會，法國共和之基石在于人權宣言，而我中國當下之困局，癥結又在于何？若只知倫敦黎的香鬢影，而不知家國癥結、民生疾苦，這視野二字，未免流于淺表。”

聲音清越，語氣平和，卻字字如刀，直指要害。

林婉如留學所學，多是社禮儀、藝鑒賞、淺顯的政治經濟概論，何曾深思考過這些本問題？頓時被問得啞口無言，臉陣紅陣白。

花園里落針可聞。幾位洋人賓客面面相覷，低聲換著贊嘆的眼神。

林婉如深吸一口氣，強笑道：“沈小姐好犀利的詞鋒。不過，咱們今天是來給英英慶生的，何必談這些嚴肅話題？聽說沈小姐多才多藝，不知可否賞，為大家彈奏一曲助興？”

指向花園一角那架白的三角鋼琴。那是唐家為了此次宴會特意從琴行租來的。

所有人都知道，林婉如的鋼琴師從上海工部局樂隊首席，曾在英國皇家音樂學院進修，是滬上首屈一指的鋼琴名媛。這分明是要在自己最擅長的領域，給沈青瓷難堪。

唐英急道：“婉如表姐！青瓷…”

“好啊。”沈青瓷忽然開口，打斷了唐英。微微一笑，對林婉如道：“久聞林小姐琴藝湛，我今日正好有機會聆聽學習。不如林小姐先請？”

林婉如心中冷笑，面上卻故作謙讓：“那怎麼好意思？還是沈小姐先請吧。”

“恭敬不如從命。”沈青瓷不再推辭，款步走向鋼琴。

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。唐英更是張地攥了手。

沈青瓷在琴凳上坐下，并未立刻開始。輕輕琴鍵，像對待一位老朋友。然後，閉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氣。

當再次睜開眼時，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。沉靜依舊，卻多了一份凜然的專注。

第一個音符落下，不是時下流行的爵士樂或西洋小調，而是普羅科菲耶夫的第二協奏曲！

激烈澎湃的旋律瞬間迸發！左手是雷霆萬鈞的和弦與琴音，右手是疾風驟雨般的音流！那不僅僅是在彈琴，更像是在用音符搏鬥、吶喊！琴聲里充滿了不屈的意志、憤怒的力量、以及破繭而出的！

花園里所有人都被震住了。連那些不懂古典樂的賓客，也能到那琴聲中排山倒海般的緒沖擊。

林婉如的臉徹底白了。聽得出來，這不僅僅是技巧，這是靈魂與音樂的共鳴！沒有對作品深刻的理解，沒有相應的閱歷，絕不可能彈出這樣的力度與層次！

一曲終了，余音仿佛還在空氣中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