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

國文系的公共休息室。

幾個男生正高談闊論，話題不知怎的轉到了上海灘的勢力。

“…要我說，秦嘯天也就是運氣好，趕上世，靠著拳頭和煙土發家。說到底，就是個大混混，上不得臺面。”一個戴著金眼鏡、自稱父親是南京政府員的男生嗤笑道。

“可不是，”另一個接口，“他那個兒子秦渡，更是青出于藍，小小年紀，手上不知沾了多。這種人，也就是在法租界那種地方橫，真到了臺面上…”

他們沒注意到，沈青瓷正安靜地坐在窗邊看書。

直到那“員之子”用不大不小、剛好能讓休息室里所有人都聽見的聲音說：“所以說，有些同學啊，書讀得再好，眼卻不行。跟這種人家扯上關系，將來…”

“啪。”

書合上的聲音不重，卻清晰地打斷了話語。

沈青瓷站起。依舊穿著那藍布旗袍，面容沉靜。但那雙總是溫婉含笑的眼眸，此刻卻清凌凌的，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凜然。

緩步走到那幾個男生面前。

休息室里頓時雀無聲。所有人都看著。

“幾位同學，”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字字清晰，回在安靜的室，“在評判他人之前，是否該先捫心自問，自己又為這個國家、為腳下這片土地，做過什麼？”

那“員之子”臉一紅，強辯道：“我們只是就事論事！秦家做的那些生意，本來就是…”

“生意？”沈青瓷打斷他，角甚至帶著一極淡的、近乎憐憫的弧度，“你只知道秦家之前是做煙土、開賭場。你可知道，閘北火災，是誰第一個開倉放糧，接濟災民？你可知道，復旦前年重建圖書館，是哪家捐了最大一筆款子？”

每問一句，便前進一步。明明形纖細，氣勢卻得對方步步後退。

“是，秦伯父是草莽出。世求生，誰的手上能完全干凈？但他至知道盜亦有道，知道賺來的錢，該回饋這片養活他的土地，該庇護那些無依的百姓！”的聲音微微抬高，帶著激憤，更帶著一深切的維護，“而秦渡…”

頓了頓，眼中閃過復雜的芒，有心疼，有驕傲，更有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
“他是在刀口上討生活。他資助貧寒學生，整頓碼頭秩序，和洋人談判爭取華人權益…這些，你們看見了嗎？還是說，在諸位書香門第、宦之後的眼里，一個人的出，就注定了他一輩子洗不掉的原罪？”

目掃過那幾個面漲紅的男生，最終落在員之子臉上，語氣沉靜而有力：

“評判一個人，當看他做了什麼，正在做什麼，以及…未來想做什麼。而非僅僅盯著他的過去，或者他父親的過去。”

“至于我的眼…”微微揚起下，那個瞬間，仿佛不再是溫婉的蘇州閨秀，而是繼承了沈家百年風骨的、驕傲而清醒的子，“我選的人，我信。”

說完，不再看任何人，拿起書本，轉離開。步伐依舊從容，脊背得筆直。

休息室里死寂一片。那幾個男生面面相覷，啞口無言。

窗外，秋正好。梧桐葉沙沙作響。

唐英生日前一周，秦家幾位已出嫁的姐姐仿佛找到了新的樂趣，打扮自家這位天仙似的未來弟媳。

秦家大小姐秦舒雲送來了全套香奈兒最新款的象牙白斜紋呢套裝，配一頂小巧的鐘形帽：“青瓷，試試這個！現在上海最時興的！”

二姐秦曼雲則托人從黎捎回一襲湖藍雪紡長，擺層層疊疊像海浪，領口綴著細碎的奧地利水晶：“這襯你，像塞納河畔的晨霧。”

三姐秦雅雲最務實，送了一套藕絨晚禮服，剪裁極簡卻無比修：“晚宴穿的，料子厚實，秋天不冷。”

四姐秦慧雲更是親自上門，帶著裁給沈青瓷量裁，做了好幾日常穿的洋裝，鵝黃的針織兩件套、墨綠格子的收腰連、淺灰的羊大…

“咱們秦家的孩兒，就得穿得漂漂亮亮的！”羅佩珊看著帽間里瞬間掛滿的各式洋裝，笑得合不攏，比給自己添置新還高興。

沈青瓷推辭不過，只得一一試穿。當穿著那香奈兒的象牙白套裝從更室走出來時，連見慣了世面的秦家姐姐們都屏住了呼吸。

極簡的線條勾勒出纖細卻不失的段，象牙白將本就瑩潤的襯得幾乎明。頸項修長，那頂小小的鐘形帽斜斜戴著，帽檐下出一雙清澈如秋水的眸子。站在那里，無需任何珠寶點綴，便已是一種超越了時代與飾的、渾然天的。

“我的天…”秦舒雲喃喃，“這要是讓那些法國設計師看見，怕是要求著你去給他們走秀。”

秦渡那天恰好提早回家，撞見這一幕。他斜倚在門框上，看著在姐姐們包圍中有些無措、卻愈發顯得清新俗的沈青瓷，眸深了深，結不自覺地滾。

“好看？”沈青瓷轉了個圈，有些不確定地問他。

秦渡沒說話，只走過來，極其自然地抬手替正了正有些歪的帽檐，指尖若有若無過的耳廓。

“嗯。”他低低應了一聲，目卻像黏在了上。

那眼神太過專注滾燙，看得沈青瓷臉頰發燙，慌忙移開視線。秦家姐姐們見狀，紛紛抿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