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榜這日,復旦大學的公告欄前人山人海,滿了翹首以盼的學子與家長。長長的榜單從墻頭一直垂到地面,墨跡簇新,名字麻麻。
秦家并未派人去,自有門路能提前知曉結果。消息傳來時,沈青瓷正陪著羅佩珊在暖房里侍弄幾盆新得的蘭花。
“第一名?!”羅佩珊驚得險些打翻手邊的水壺,一把抓住來報信管家的胳膊,“你說青瓷考了第一名?全校的?”
“千真萬確,夫人!”管家笑得見牙不見眼,“聽說國文、英文、史地都是頂頂高的分數!尤其是國文卷子,幾位閱卷的老先生都贊不絕口!”
沈青瓷自己也愣住了,握著花剪的手指微微抖。知道考得不錯,卻絕未敢奢頭名。巨大的驚喜如水般涌來,夾雜著夙愿得償的激,以及這些時日所有抑與堅持終于得到回饋的酸楚,眼眶瞬間就紅了。
“好孩子!好孩子!”羅佩珊喜極,一把將摟進懷里,聲音都哽咽了,“我就知道!我就知道你是個有出息的!真是給咱們家長臉了!”
秦嘯天聞訊也從書房出來,手里拿著剛送到的、還帶著油墨香的績單副本。他仔細看了一遍,尤其是那幾位國學名宿在沈青瓷國文試卷上親筆寫的評語,向來威嚴的臉上也出了毫不掩飾的贊賞與慨。
“了不得。”他將績單遞給羅佩珊,目落在沈青瓷上,充滿了復雜的敬佩,“青瓷啊,伯父今天才算真正見識了,什麼詩禮傳家,底蘊深厚。遭逢如此大變,家道中落,孤漂泊,還能沉下心來,考出這樣的績……這份心,這份堅韌,莫說子,便是許多男兒也遠遠不及!”
他長嘆一聲,語氣中竟帶了些許憾:“你若是個男兒,假以時日,必能重振沈家門楣,耀先祖。不過,即便是兒家,有此學識心,也絕非池中之。好,真好!沈老大人若在天有靈,也當欣了!”
這話分量極重。秦嘯天是刀口、白手起家的人,最重實力與心。沈青瓷這份績,不僅僅是聰明,更是逆境中不墮其志、堅守風骨的證明,徹底贏得了這位黑道大佬發自心的敬重。不再僅僅是被庇護的恩人之、容貌出眾的,而是一個值得被平等對待、甚至欽佩的個。
與此同時,在顧言深下榻的公館書房。
一份謄抄工整的試卷,靜靜放在紅木書案上。正是沈青瓷那份國文答卷。
顧言深已獨自看了許久。他看的不是分數,而是那一筆蠅頭小楷。
字跡清雋秀逸,筆鋒卻暗藏筋骨,提按轉折間法度嚴謹,又自帶一舒朗開闊的氣象。通篇近千字,從頭至尾無一懈怠,墨均勻,行氣貫通,真正是“字如其人”,外表溫婉清麗,里自有錚錚風骨。
他自習柳,眼界極高,深知練就這樣一手字,非十數年寒暑不輟的功夫與極高的悟不可得。這絕非尋常閨閣子描紅繡花能練就的,必是得了真正的書法大家悉心指點,且自心沉靜,方能至此境界。
再看文章容,題目是關于“時局與青年責任”。沒有空談口號,也未偏激憤世,而是從歷史沿革、文化傳承手,剖析時弊,言辭懇切而說理徹,最後落于“窮則獨善其,達則兼濟天下,我輩青年,當以學識立,以良知行事,無論何境,不忘本,不墜志氣”。文章既有舊學的扎實功底,又出新思想的清明開闊,理融,氣度從容。
顧言深修長的手指輕輕過試卷上那些力紙背卻又清雅無比的墨跡,眸深沉難辨。
“沈青瓷……”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,第一次覺得這三個字有了沉甸甸的重量。
大家閨秀,這個詞,他曾經以為不過是舊時代一個空的頭銜。如今,卻在沈青瓷上,看到了它最完整、最耀眼的意義,那是融在骨里的教養,是沉淀在學識中的智慧,是落在筆尖的風骨,是變不驚的氣度。這樣的子,本就代表著一種即將逝去的、卻無比珍貴的文明標高。
邊所有其他子,在這一刻,似乎都了庸脂俗。
消息自然也很快傳到秦渡耳中。他正在碼頭上理一批棘手貨單,阿驍興沖沖跑來報喜。
秦渡聽完,沉默了片刻,揮揮手讓阿驍退下。
第一名。
他其實并不太在意這個名次。但得知這個消息的瞬間,一種與有榮焉的驕傲,混合著更深的心疼與憐惜,擊中了他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這份績背後,是怎樣破碎又重建的世界,是怎樣的堅韌與孤勇。
“還真是……”他低笑一聲,“什麼都難不倒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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