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

時間倏忽而過。轉眼便臨近復旦大學招考的日子。

這些天，羅佩珊簡直把沈青瓷當了眼珠子來護。大門不出，二門不邁是基本要求，連花園散步都得有嬤嬤或可靠的丫鬟陪著，生怕哪個不長眼的沖撞了，或是被有心人窺了去。吃的用的，無一不，連復習時用的紙張筆墨，都是羅佩珊特意尋來的上品，說是“好紙不洇墨，養眼睛”。自己親生的四個兒，個個是放養著、摔打著長大的，如今對著沈青瓷，卻把那份深藏的、對于“乖巧玲瓏兒”的期盼與疼惜，盡數傾注，真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，含在里怕化了。

秦渡的變化，更是秦家上下有目共睹。

往日里，這位爺是典型的夜行，四馬路、禮查飯店舞廳是他半個家，牌局酒局不斷，常常深夜才帶著一煙酒氣歸來。可自從沈青瓷住進來，他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拴住了。

雖然依舊忙碌，但那些不必要的應酬能推則推。到了晚飯時間，只要沒有不開的大事，他總會準時出現在餐廳。話依舊不多，偶爾和父母說幾句生意上的事，目卻總會若有似無地掃過安靜用餐的沈青瓷。

他不再空手回家。有時是一盒老字號新出的、造型別致的點心，有時是一支鎏金鋼筆，或是一本難得的英文原版小說，甚至有一次，不知從哪里弄來一只雪白、藍眼睛的波斯貓崽，用絨盒子裝著，冷不丁放到正在窗前看書的沈青瓷面前，惹得低低驚呼，眼中卻漾開驚喜的笑意。

東西都不算多名貴，卻看得出用了心思，且都是年輕孩子會喜歡的小玩意兒。他不說送給誰，只隨意往客廳茶幾或沈青瓷常坐的窗邊小幾上一放，便轉走開。倒是羅佩珊，每每看到，總會心一笑，吩咐下人：“給沈小姐房里送過去。”

丫鬟阿沅私下里跟沈青瓷咬耳朵：“小姐，您看秦爺，最近是不是……嗯，像換了個人？我聽宅子里的老媽子們說，四馬路的的先生都派人來打聽好幾回了，說秦爺怎麼不見了人影。我看啊，這什麼？浪子回頭金不換！”

沈青瓷正對著一道數學題蹙眉，聞言筆尖一頓，臉頰微熱，嗔道：“阿沅，不許胡說。秦爺是主家，我們是客，要守禮。”

“知道啦知道啦。”阿沅吐吐舌頭，卻掩不住笑意。

秦渡……沈青瓷不得不承認，他與初遇時那個紈绔的樣子，判若兩人。他依舊有子氣和霸道，比如不許跟別人笑，比如總用命令的口吻讓“多吃點”、“早點睡”。但他看向的眼神，多了些看不懂的復雜緒，有時甚至……會閃過一以為看錯了的、笨拙的溫。

他眉眼生的極為好看。淺淺的雙，眼尾弧度上揚，鼻薄，有種生人勿近的冷峻。可當他笑的時候，角微勾，那雙漂亮的淺褐眸子漾起點點笑意，那子壞壞的、卻又迷人的年氣便掩藏不住，像突然刺破雲，晃得人心跳都了幾拍。

考試前兩日，沈青瓷復習得有些頭昏腦漲。窗外春明，梧桐冒了新芽。忽然想起前幾日看報紙，提到大明戲院新上映了一部好萊塢的片，據說風靡上海。

猶豫再三，還是讓阿沅悄悄給在前廳似乎正與手下談事的秦渡，遞了張紙條。

“聽聞大明有新片上映，不知可否一觀？若不便，便罷。”

不過一刻鐘，阿沅帶回一張皺的、顯然被某人過的便簽紙，上面是龍飛舞、力紙背的幾個字：“等著，一小時後門口。”

沈青瓷看著那字跡，心跳莫名快了幾分。

一小時後，秦渡的汽車停在門口。

他今天沒穿西裝，換了一更休閑的咖啡獵裝，襯得肩寬長，了些冷，多了幾分瀟灑不羈。他看到心打扮過、穿著淡紫旗袍、外罩白針織開衫的沈青瓷時，眼神明顯亮了一下，隨即又故作平常地移開，替拉開車門。

“就這一次。”他坐進車里，目視前方，語氣邦邦的，“看完就回來，不許跑。”

“嗯。”沈青瓷輕輕應了一聲，指尖因期待和一冒險的刺激而微微發。

車子駛向南京路。越是靠近大明戲院，人流越多。當秦渡護著沈青瓷走下汽車時，幾乎瞬間就吸引了無數目。

秦渡本就相貌出眾，氣質獨特，而被他小心翼翼護在側、微微低著頭的沈青瓷，更是得令人屏息。淡紫的旗袍襯得如雪，簡單的裝扮反而凸顯了那份渾然天的清麗。只是安靜地站在那里，便像一道，照亮了嘈雜的街角。

竊竊私語聲四起。

“看！那是秦家爺！”

“他邊那的是誰？好漂亮！”

“沒見過啊……這氣質，絕了！”

目如有實質，好奇的、羨慕的、嫉妒的、探究的……紛紛擾擾。沈青瓷有些不自在，下意識往秦渡邊靠了靠。

秦渡眉頭鎖，臉沉了下來。他忽然出手，不是虛扶，而是直接攬住了沈青瓷的肩膀，將半護在懷里，以一種充滿占有和保護意味的姿態，隔開那些令人不快的視線。他低頭，在耳邊快速說了一句：“別理他們，跟著我。”

他的手臂堅實有力，溫過薄薄的衫傳來。沈青瓷臉頰微燙，卻沒有掙，任由他帶著自己，穿過人群，走向售票窗口。

買票、進場、找到座位。整個過程，秦渡都牢牢地將護在側，隔絕了大部分打擾。但即便如此，他們這一路行來引起的，還是讓戲院里的不觀眾紛紛側目。

電影開場了，影變幻。是一部浪漫的故事。沈青瓷漸漸被劇吸引，暫時忘卻了外界的紛擾。看到人，眼眶微。

黑暗中，一只溫熱的手忽然過來，有些笨拙地了放在扶手上的手背，然後，輕輕覆了上去，握住了微涼的手指。

沈青瓷渾一僵，心臟狂跳起來。不敢，也不敢轉頭。那只手的主人似乎也張，掌心有些汗，力道卻握得很穩。

屏幕上男主角在擁吻，音樂纏綿。黑暗中，只有握的雙手，傳遞著彼此劇烈的心跳和無聲的悸。所有的言語，所有的試探，所有的曖昧與保護，仿佛在這一刻，都沉淀在這簡單的十指扣之中。

兩小無猜的甜，混雜著外界窺探的力，如同這電影的影，明暗織，危險又迷人。

電影散場，燈亮起。秦渡迅速松開了手，仿佛剛才那溫暖的只是幻覺。他神如常地起，再次護著往外走，只是耳，有一抹可疑的紅暈。

回程的車上，兩人都很沉默。但空氣里，卻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。一種無需言明的親與默契，悄悄滋生。

車子駛秦家花園時，秦渡忽然開口，聲音有些低啞：“以後……還想看電影，或者想去哪里，告訴我。我陪你去。”

沈青瓷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樹影，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