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

他并非畏懼顧言深本人，而是深知這其中代表的局勢復雜。陳家的軍隊盤踞東南，顧家更是雄踞華北的巨頭，兩者皆非上海灘一個黑道家族可以正面撼的龐然大。原本對付一個陳郁白，已是如履薄冰，需用全部人脈，威利，甚至做出某些利益讓步，才堪堪穩住局面，暫時保住了沈家老宅，退了明面上的債主。這幾日他與父親秦嘯天幾乎未眠，周旋于各方勢力之間。

如今，顧言深的出現，像一顆投本就暗流洶涌池塘的巨石。他的態度曖昧不明，是僅僅對沈青瓷一時驚艷的好奇？還是代表了北平方面對上海乃至東南局勢的某種試探？抑或是……他對沈青瓷，真有別樣心思？

無論哪一種，都讓事變得更加棘手，更加危險。沈青瓷就像一件稀世珍寶，突然暴在幾頭猛的視線之下，而秦家，不過是暫時將藏匿起來。

這種局勢離掌控、強敵環伺的無力與危機，是秦渡自出生以來，從未如此深刻會過的。他習慣了一切盡在掌握，習慣了用拳頭和子彈解決問題，可如今面對的，是更錯綜的政治勢力、更晦的權謀算計。他的那些江湖手段，在這些真正的“大人”面前，顯得如此單薄。

“沈青瓷。”他忽然轉過頭，死死盯著，眼底翻涌著復雜的緒——有怒意，有焦躁，還有一種……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、深切的擔憂。

“你給我聽好了。”他聲音低沉，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，“我不管他是陳郁白還是顧言深，也不管他們背後站著的是誰。”

他傾靠近，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短，他滾燙的呼吸幾乎拂過的面頰。沈青瓷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猩紅的，和那份不容錯辨的認真。

“你是我的。”他斬釘截鐵，一字一頓，“是我秦渡，從碼頭帶回來的。只要我活著一天，就沒有人能把你從我邊搶走，也沒有人能傷你一頭發。”

他頓了頓，語氣里帶上了一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、近乎卑微的狠厲：“就算……就算拼了我這條命不要，我也會護著你。你信不信？”

這不是花前月下的甜言語，而是黑道梟雄在絕境中發出的、以生命為抵押的誓。暴，直接，卻帶著沉甸甸的、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
沈青瓷被他眼中那份近乎偏執的熾熱與決絕震住了。愣愣地看著他，看著他眼底清晰的疲憊，看著他為了沈家的事連日奔波、甚至可能與人搏命而留下的、尚未完全消退的戾氣。

原來……保住老宅，還清欠款，讓在上海安……這些以為是秦家念及舊恩隨手為之的事背後，竟藏著如此兇險的博弈，耗費了秦家父子如此巨大的心力，甚至可能付出了不為人知的代價。

大恩如山，重若千鈞。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伯父和您，為了我家的事，竟然……”嚨哽咽，巨大的激、愧疚、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沖垮了心防，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，大顆大顆，順著瓷白的面頰落。

又哭了。

秦渡最見不得哭。方才在宴會上的冷厲與煩躁，在晶瑩的淚珠面前，瞬間土崩瓦解，只剩下手忙腳的懊惱和心疼。

“嘖，哭什麼！”他語氣兇的，作卻泄了無措。他笨拙地抬起手，想給眼淚，手指僵在半空，似乎不知該如何下手。最終，他用自己那只握慣了槍、沾過、指腹帶著薄繭的、算得上“手腳”的大手，有些生地、胡地抹過的臉頰。

指尖到的瞬間，秦渡整個人都僵了一下。

太了。

像最上等的羊脂白玉，溫潤細膩，又帶著淚水的微涼意。與他掌心糲的截然不同，是一種近乎脆弱的、易碎的。那像帶著微弱的電流，順著指尖猛地竄進他的心臟，讓他心跳驟然了一拍，隨即狂地跳起來，方才那誓死護衛的狠勁，瞬間被一種陌生的、令人心慌意的悸所取代。

他本該立刻收回手的，可指尖卻像有了自己的意識，貪那抹，放輕了力道，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小心翼翼，輕輕拭去眼角的淚珠。

沈青瓷也愣住了。臉上傳來他指尖糲卻異常輕的，帶著灼人的溫度。從未與男子有過如此親的接，臉頰瞬間騰起兩朵紅雲，連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緋，心跳如擂鼓。想避開，卻像被施了定法，彈不得。

車廂狹小的空間里，空氣仿佛停止了流。方才的劍拔弩張、局勢危機，似乎都被這無聲的與急劇升溫的曖昧所取代。

秦渡看著近在咫尺的，哭紅的眼圈，潤的睫，泛紅的臉頰和耳垂，還有那微微抖的、如櫻花般的瓣……結不控制地上下滾了一下。心底那想要將徹底占有的暴戾，與一種前所未有的、想要溫呵護的沖，瘋狂織沖撞。

他猛地收回手，像被燙到一樣，迅速坐直，將臉轉向車窗，只留給一個繃的、線條冷的側臉廓。可微微泛紅的耳，和膛依舊不平穩的起伏，泄了他心的波瀾。

沈青瓷也慌忙低下頭，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角，臉上的熱度久久不退。

車子在寂靜中駛向秦家花園。車窗外，是危機四伏的上海灘；車窗，是兩顆因局勢、恩、以及那突如其來、無法言明的悸，而徹底了方寸的心。

前路依然迷霧重重，強敵環伺。但有些東西，已經在無聲無息中，發生了不可逆轉的改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