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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

三日的景,在秦家這棟華麗而空曠的洋房里,像沉在溫水里,緩慢而膠著地淌過。

沈青瓷被安置在二樓最東頭那間灑滿的客房。羅佩珊待極好,一日三餐皆是細的蘇幫菜和滋補湯水,點心水果不斷,連換洗的裳都悄悄備了好幾套合的、料子極好的旗袍與洋裝放在柜里。羅佩珊得了空便來陪說話,帶在花園散步,講些上海灘的趣聞軼事,絕口不提煩難,仿佛只是來此做客的尋常閨秀。

可越是這般無微不至的照顧,沈青瓷心里那弦便繃得越

知道,這不是尋常的客套。這是秦家,或者說,是羅佩珊個人,在用最大的善意包裹,安

秦嘯天沒有面。

秦渡自那日一別後,更是音訊全無。

偌大的宅邸,除了羅佩珊、幾個沉默寡言但訓練有素的下人,以及偶爾能聽到的、秦家其他幾位已經出嫁的小姐回來探母親的說笑聲,便只剩一個“外人”。這種被妥善安置卻又懸在半空的滋味,并不好像是被暫時收藏進保險柜的易碎品,安全,卻隔絕了所有聲音與消息。

蘇州如何了?父親怎麼樣了?高利貸的人有沒有再去債?祖宅……還在嗎?

這些問題日夜啃噬著的心。食不知味,夜不安寢,清瘦的下越發尖了。但在羅佩珊面前,依舊努力維持著鎮定與禮數,微笑,道謝,絕不多問一句。爺爺說過,求人要有求人的分寸,更不能失了沈家的風骨。焦急只能在心底,化作眼底深一抹揮之不去的輕愁。

羅佩珊何等眼力,豈會看不出?看著這姑娘明明心急如焚卻強作平靜的模樣,心里又是憐惜,又是嘆息。這三天,何嘗不是懸著心?兒子在外面對付碼頭那攤爛事,丈夫也在為如何應對陳大川那邊而周旋。沈家這事,燙手得很。

直到第三天午後,羅佩珊終于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,敲開了沈青瓷的房門。

“青瓷,來,坐。”羅佩珊拉著在小沙發坐下,臉上帶著一如釋重負的笑意,但眼底仍有未散的凝重。

“伯母……”沈青瓷看著手中的文件袋,心忽然提了起來。

“孩子,別怕,是好事。”羅佩珊拍拍的手,聲音溫和卻清晰,“你家里那邊,阿渡已經派人遞過消息了。你父親暫時無恙,只是……唉,了些驚嚇,需要靜養。阿渡也想辦法,跟那些放債的談妥了。”

沈青瓷呼吸一滯,指尖微微蜷起。

“你們沈家的老宅,”羅佩珊看著瞬間亮起來的眸子,肯定地點點頭,“保住了。欠的那些款項,也已經……理干凈了。至明面上,不會再有人去打擾你父親,你們賣宅子。”

保住了……理干凈了……

短短幾個字,卻像驚雷,又像甘霖,狠狠劈開、又溫漫過沈青瓷連日來布的心田。怔怔地看著羅佩珊,微張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,只有眼眶迅速積聚起滾燙的熱意,視線瞬間模糊。

“真……真的?”聲音哽咽,輕得像羽,仿佛怕驚碎了這來之不易的好消息。

“真的。”羅佩珊語氣肯定,“阿渡既然說了,那就是做到了。”沒細說秦渡用了什麼手段去談妥,那些黑道上的腥風雨,不必污了這孩子的耳朵。

沈青瓷的眼淚終于奪眶而出,不是嚎啕,而是無聲的、洶涌的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滾滾落下。那是重之下驟然松緩的崩潰,是絕之中窺見生門的悲喜集。

羅佩珊心疼地將懷中,輕輕拍著的背:“好了,好了,不哭了,事總算有了轉機。”

等沈青瓷緒稍平,羅佩珊才松開,將那個牛皮紙文件袋放到手中。

“青瓷啊,既然那陳郁白是沖著你來的,蘇州眼下你是不能回去了。你父親那邊,我們會照應。你呢,就安心在上海住下。”羅佩珊語氣鄭重起來,“這是我托人弄來的復旦大學的申請資料和一些參考書目。你是書香門第出來的,學問底子肯定好。去讀書,學些新知識,開闊眼界。這世道,孩子多讀書總沒錯,將來也能多條路走。”

沈青瓷低頭看著文件袋上復旦大學幾個字,又是一陣恍惚。讀書……去大學……這曾是時代朦朧的向往,卻在家族重下早已不敢奢的夢境。

“伯母……我、我不知道該怎麼謝您,謝秦伯父,謝秦爺。”抬起頭,淚眼婆娑,聲音抖,“這份恩,沈青瓷此生此世,碎骨也難以報答。”

說著,忽然掙開羅佩珊的手,後退兩步,毫不猶豫地提起擺,端端正正、無比鄭重地跪了下去。

這一次的下跪,與初來時的絕懇求不同。那里面,是劫後余生的激,是山高海深的恩義,是一個沒落世家兒所能付出的、最莊重的禮節。

“青瓷,快起來!這是做什麼!”羅佩珊連忙去扶,眼圈也有些發紅。生了四個孩子,個個有出息,也孝順,可或許是因為自家本就是草莽崛起,後來又這樣復雜的環境,孩子們要麼像秦渡般強冷厲,要麼早早學會了在名利場中周旋,像沈青瓷這般至純至孝、知恩重義、又帶著舊式世家那種端方風骨的孩,真是第一次見到,打心眼里疼到了骨子里。

“好孩子,你的心意伯母知道了。快起來。”羅佩珊用力將扶起,握著的手,“眼下宅子是保住了,你也安全了。但陳郁白那邊……終究是個患。你秦伯父還在外頭想辦法周旋。總之,你先安心讀書,其他的,都給我們,嗯?”

沈青瓷含淚用力點頭,將那個裝著大學申請資料的牛皮紙袋抱在前,像抱住了一救命的浮木,也像抱住了一個嶄新卻依然迷霧重重的未來。

太重,前路未卜。但至此刻,頭頂那片即將坍塌的天,被一雙有力的手,暫時撐住了。

而這雙手的主人,甚至還沒來得及,當面道一聲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