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清亮利落、帶著北方口音的聲從門傳來,打破了兩人之間微妙的氣氛。
接著,一位穿著墨綠絨旗袍、外罩同系長開襟外套的婦人快步迎了出來。約莫四十出頭,量高挑,態勻稱,燙著時髦的及肩卷發,容貌明艷大氣,眉宇間自帶一爽朗英氣,行間步履生風,正是秦渡的母親,昔年軍統領的獨羅佩珊。
羅佩珊的目幾乎第一時間就越過了自家兒子,準地落在了沈青瓷上。
只一眼,那雙見過不知多名媛貴婦、挑剔至極的眼睛,倏然亮了。
“哎呦喂!”羅佩珊幾步上前,竟直接拉起了沈青瓷的手,上下細細打量,里不住地贊嘆,“這模樣!這氣度!我在北平、在上海,看了多人家的小姐,今兒才算見著真正的大家閨秀是什麼樣兒!”
說話又快又脆,帶著北方的直爽:“瞧瞧這通的氣派,這才是書香門第、鐘鳴鼎食之家養出來的姑娘!哪像現在那些個,燙個頭穿個洋裝就以為自己了不得了,一開口一走路,底氣都是虛的!”
是真的喜歡,喜歡得不知怎麼才好。眼神里的欣賞和喜幾乎要溢出來,拉著沈青瓷的手輕輕拍了拍,忽然想起什麼,麻利地從自己腕子上褪下一只水頭極好、翠滴的翡翠鐲子。
“好孩子,頭回見面,伯母沒什麼準備,這個你戴著玩兒!”說著,就要往沈青瓷手腕上套。
那鐲子一看便知價值連城,更是隨多年的。沈青瓷連忙推拒:“伯母,這太貴重了,青瓷不能收……”
“什麼不能收!給你就拿著!這襯你,白!”羅佩珊不由分說,力道卻放得輕,小心地將鐲子套進了沈青瓷纖細的腕子。翠綠的鐲子映著雪白的,果然相得益彰,更添一份古典韻致。
羅佩珊越看越滿意,親熱地挽住沈青瓷的胳膊,一邊往里走一邊絮絮叨叨:“路上累了吧?房間早給你收拾好了,就挨著我那邊,清靜……你父親的事我們都知道了,別怕,到了這兒就跟自己家一樣……不?廚房燉了燕窩,一會兒就好……”
滿腔熱都傾注在了這突然出現的、合眼緣至極的孩上,全然忘了門口還站著個人。
秦渡被晾在原地,看著他娘挽著沈青瓷,眼看就要消失在客廳拐角,完全無視了他的存在。
他張了張,想說什麼,又覺得不上話。腦子里還殘留著沈青瓷方才那個帶著梨渦的笑容,心跳還有些不穩,此刻又被他娘這熱過頭的架勢弄得有點懵。
羅佩珊走了幾步,仿佛才想起還有這麼個兒子,回頭瞥了一眼。
見秦渡還杵在門口玄關,形拔卻表有點空白,傻愣愣地看著們的方向。羅佩珊沒好氣地嗔道:
“還傻站著干嘛?白天讓你去接人,推三阻四老大不樂意,現在倒知道當門神了?礙眼!去去去,該干嘛干嘛去,別在這兒擋路!”
說完,挽著沈青瓷,聲音立刻又切換春風般的和煦:“青瓷啊,咱們不理他,伯母帶你看看房間去……”
沈青瓷被羅佩珊挽著往里走,聞言,倒是輕輕回過頭,看了秦渡一眼。
那眼神平靜無波,仿佛剛才那個帶梨渦的笑容從未出現過。可就是這一眼,讓秦渡心頭那點莫名的煩躁和憋屈,忽地又竄了起來。
他看著纖細的背影消失在華麗的走廊深,腕子上那抹屬于他母親的翠,刺眼得很。
嘖。
秦渡抬手,有些魯地扯松了領口,第一次覺得,這偌大的、向來由他說一不二的家,好像有什麼東西,正在離掌控。
而那種離掌控的覺……竟然,不全是壞事。
秦渡還站在原地,盯著沈青瓷消失的走廊方向,指尖無意識地在冰冷的打火機金屬外殼上挲。
就在這微妙失神的當口,一個穿著黑短褂、形瘦如獵豹的年輕男人,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側後方三步遠的位置。是秦渡最得力的心腹,常跟在邊的阿驍。他微微垂首,低聲音,語速快而清晰:
“爺,閘北碼頭出事了。”
秦渡臉上的所有怔忡、煩躁、乃至那一難以言喻的悸,在聽到閘北碼頭的瞬間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那雙淺琥珀的眸子倏然凝起。
“說。”他轉過,聲音得極低,卻帶著刀刃出鞘般的冷銳。
阿驍上前半步,聲音得更低,確保只有秦渡一人能聽清:“永鑫的人,一個鐘頭前手了。他們不是搶,玩的。買通了咱們兩個管倉庫的小頭目,在運往寧波的那批山貨里摻了東西。”
秦渡眼神一厲:“摻了什麼?”
“不是尋常沙土,”阿驍結滾一下,聲音里出寒意,“是軍火零件,不多,但足夠定。他們轉頭就匿名報給了閘北巡警局的稽查隊,現在稽查隊的人已經扣了船,要封查整個三號碼頭。”
秦渡的瞳孔微微收。
好毒的計策。碼頭爭奪,黑幫火拼常見,但一旦牽扯上軍火質就完全不同了。這不僅僅是黑吃黑,而是直接把秦家架在火上烤,要借軍中和政府的手來鏟除他們。閘北巡警局那邊,各方勢力盤錯節,永鑫的背後,恐怕不止是黑道的對頭,還有更深的水。
“稽查隊誰帶隊?”秦渡問,語氣已經聽不出任何緒。
“是新調來的一個姓胡的區長,聽說……跟北平方面有些關系,油鹽不進,正想找機會立威。”阿驍快速回道,“咱們的人試圖接,被擋了回來,口氣很。”
秦渡沉默了兩秒。
廳的水晶吊燈華流轉,映在他線條冷的側臉上。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,那笑意未達眼底,冰冷刺骨。
“永鑫的張嘯林,長進了。”他慢條斯理地開口,指尖夾煙輕抖灰燼,煙霧漫過冷冽的眉眼,眼神沉的像深潭,著一漫不經心的狠勁“知道明著來不是對手,就玩這手借刀殺人。”
火苗熄滅。他將打火機收回口袋,作流暢自然。
“阿驍。”
“在。”
“立刻通知我三姐。”秦渡語速平穩,卻字字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讓馬上聯系南京那位朋友,打聽清楚這個胡區長的底細,尤其是他背後到底站著誰,以及……他有什麼喜好或把柄。三姐知道該怎麼做。”
“是。”
“碼頭那邊,所有弟兄撤出來,一個不留。告訴看場子的老耿,配合稽查隊調查。態度要端正,但碼頭日常裝卸,不能停。誰鬧事,當場置,清理干凈。”
阿驍眼神一凜:“爺,那是咱們最重要的碼頭之一,停了損失……”
“不停,才會真的損失。”秦渡打斷他,眼神銳利如鷹,“現在不是爭一時之氣的時候。讓他們查,賬目、貨、人員,表面功夫做足。暗地里,把我們自己的東西,用最快的時間,從道轉移出去,一點痕跡都不能留。怎麼作,老耿知道。”
“明白!”
秦渡頓了頓,眼底閃過一狠戾,“去找那兩個吃里外的東西。不用帶回來,問清楚永鑫給了什麼價碼,還有誰參與了,然後……”他做了個極其輕微的手勢,“理干凈。尸,扔到永鑫在閘北的賭場後巷。”
“是!”
秦渡最後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客廳深,那里約傳來母親羅佩珊帶著笑意的說話聲,他收回視線,語氣恢復了一片漠然,“備車,去霞飛路。”
霞飛路7號,是一不掛牌的私人俱樂部,也是秦家與某些不便公開面的人會面的地方。去那里,意味著要用更深層的關系網了。
阿驍沒有毫猶豫,躬:“是,爺,車就在門外。”
秦渡不再說話,徑直轉,大步朝門外走去。黑大的下擺在轉時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,方才在沈青瓷面前那一瞬間的愣怔、懊惱、甚至罕見的無措,早已然無存。取而代之的,是上海灘黑夜王者獨有的、掌控一切的冷靜與殺伐果決。
這才是真正的秦渡。
阿驍快步跟上,低聲道:“爺,老爺那邊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秦渡腳步未停,聲音冰冷,“這點事都理不好,還怎麼在上海灘立足?”
他拉開車門,彎腰坐進後座。車窗外的霓虹流飛速向後掠去,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。車子無聲地上海的夜,駛向另一個沒有硝煙卻更加兇險的戰場。
上海灘的夜,從來不曾真正平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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