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門被黑漢子恭敬拉開。
沈青瓷站在車旁,著眼前這輛線條流暢、黑得發亮的“鐵殼子”,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。這是生平第一次,如此近地面對一輛汽車。
阿沅有些手足無措,不知該如何上車。秦渡已經長一邁,極其自然地坐進了後座,然後側過臉,好整以暇地看向,眼底那抹玩味的探究更深了。
沈青瓷垂眸,掩去瞬間的茫然。并未猶豫太久,微微提起月白百褶的擺,幅度極小,姿態極雅。學著秦渡方才的樣子,先探一只穿著素面布鞋的腳,隨即側,輕盈地坐了進去。阿沅這才慌忙跟著,挨著。
車門“砰”地關上,將外界的喧囂隔絕。
車廂彌漫著皮革、煙草和一種從未聞過的、清冽又強勢的男氣息。空間遠比從外看著仄,尤其當秦渡高大的軀坐在另一側時,一種無形的、帶有溫熱溫的迫無聲蔓延。
引擎低吼,車平穩出。
沈青瓷的目,不由自主地投向車窗外。
十里洋場,怪陸離。
霓虹燈管拼湊出巨大的、變幻莫測的廣告牌,閃爍著“雙妹牌”、“麗牌香煙”的字樣,艷流瀉,映得街道亮如白晝。叮叮當當的有軌電車滿載著登男穿梭而過,留下一串清脆鈴聲。商鋪櫥窗里陳列著琳瑯滿目的西洋貨,玻璃反著璀璨燈火。燙著大波浪卷、著高開叉旗袍的子挽著西裝革履的男士,笑聲清脆地走過。報揮舞著報紙,用尖利的滬語吆喝著最新的花邊新聞。
這是與蘇州小橋流水、深宅大院截然不同的世界。喧囂、濃烈、赤,帶著一種野蠻生長的、令人目眩神迷的魔力。
沈青瓷靜靜地看著。
眼底卻沒有掀起毫波瀾。沒有鄉下人進城般的驚嘆失態,沒有故作矜持的刻意回避。只是看著,像看一幅與己無關的、過于濃墨重彩的西洋油畫。眉目依舊婉約沉靜,仿佛周自有一層看不見的、溫潤的釉質,將外界的浮華與喧囂溫地隔開。
每臨大事需靜氣。
這是爺爺從小握著的手,在沈家藏書樓里,一筆一畫教寫下的。字跡早已泛黃,風骨卻沁了骨髓。
秦渡一直看著。
從謹慎上車,到凝窗外,再到收回視線,眼觀鼻、鼻觀心地端坐。他從未這樣長久地、專注地打量過一個人。
他秦渡什麼人沒見過?自家的四個姐姐,個個是在上海灘社場里浸染出來的名媛,談吐、儀態、風,無一不是頂尖。北平來的貴,端著皇城下的傲氣與見識。四馬路的先生,長三堂子最當紅的姑娘,眼波流轉間能勾魂攝魄。甚至那些金發碧眼的洋妞,大膽熱烈得像一團火。
可沒有一個人像。
像什麼呢?
秦渡的目過低垂的、弧度優的頸項,落在擱在膝上的雙手。手指纖長,指甲修剪得圓潤干凈,泛著健康的,像上好的羊脂玉雕。腕骨纖細,在車廂黯淡的線下,白得近乎明,能看見底下淡青的管。
整個人,都不像是這個時代的產。更像是從某本泛黃的宋詞里走出來的,帶著舊宣紙的微墨香,和庭院深悄然綻放的玉蘭氣息。好,珍貴,易碎,像母親首飾匣最深那枚從不輕易示人的老坑玻璃種翡翠墜子,溫潤斂,華蘊藉,卻自有不容的貴重。
看著看著,秦渡忽然覺得頭發,心底沒來由地竄起一陌生的、燥熱的沖。不是,更像一種強烈的占有和保護織的蠻橫念頭,想把藏起來,藏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,只讓自己一個人看。誰也不許,誰也不許驚擾。
這念頭讓他自己都怔了一下。
他是誰?上海灘人稱“玉面閻羅”的秦家爺,十六歲就敢拎著斧頭跟人搶碼頭,心腸起來親爹都皺眉。什麼時候變得像個沒見過世面的頭小子,對著個第一次見面的人胡思想?
他下意識想去口袋里的香煙。指尖到冰涼的銀質煙盒,卻頓住了。
車廂這麼小,煙味一定散不掉。上那清清冷冷的、像雨後的玉蘭又像新雪的味道,會被熏壞吧?
這個遲疑的念頭讓秦渡更加煩躁,甚至生出幾分罕見的懊惱。他索收回手,將臉轉向自己這一側的車窗,可眼角的余,卻依然不控制地,鎖著那個靜默的側影。
一路無話。
只有車碾過路面的沙沙聲,和窗外流淌的、永不疲倦的都市夜曲。
車子最終駛法租界一幽靜的高級住宅區,停在一棟氣派非凡的花園洋房前。鐵藝大門緩緩打開,汽車院,停在門廊前。暖黃的燈從巨大的雕花玻璃門出,照亮了門前潔白的臺階和修剪整齊的灌木。
司機快步下來開門。
秦渡先一步下車,站在門廊的暈里,轉過,向仍在車的沈青瓷出手。
他的手掌寬大,手指修長,骨節分明,是一雙既能握槍也能執筆的手。此刻,掌心向上,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。
沈青瓷抬眸,目落在那只手上,停了片刻。
然後,輕輕將自己的手,放在了那只手掌中。
指尖微涼,細膩如玉。
秦渡收攏手指,握住。那力道不輕不重,卻足以讓到他掌心的溫熱和薄繭的糙。
他牽著,步上臺階,走向那扇開的、象征著上海灘權力與財富核心的大門。
影錯間,他微微偏頭,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,低語了一句,不知是說給聽,還是說給自己聽:
“慢著點,小心臺階。”
沈青瓷先是微微一怔。
隨即,竟輕輕地、低低地笑出了聲。
這一笑,猶如冰雪初融,春水漾波。
原本是極清冷的樣貌,眉目如遠山秋水,氣質沉靜疏離。可這一笑,眉眼瞬間彎了兩泓月牙兒,長長的睫垂下來,在眼下投出溫的扇形影。最要命的是臉頰一側,一個淺淺的、甜得恰到好的梨渦,隨著笑意悄然浮現,又隨著笑意漸收而若若現,像投心湖的一顆小石子,漾開一圈圈讓人心尖發的漣漪。
不笑時,是仕圖中走出的清冷仙子,只可遠觀。
一笑,便了跌落凡塵的糖魄,甜到了人心里。
秦渡當場就愣住了。
能笑得這樣……甜,這樣毫無防備,又這樣驚心魄。那梨渦仿佛帶著鉤子,一下子把他的魂魄都勾了去,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了一下,麻麻的,呼吸都了半拍。
等他反應過來自己居然看一個人看呆了,一種莫名的、混雜著驚艷與占有的燥熱猛地沖上頭頂。他幾乎是下意識地,板起了臉,刻意低了聲音,帶著點兇的意味,湊近警告道:
“沈青瓷,”他連名帶姓,試圖找回自己“玉面閻羅”的威懾力,“下次……不許跟別人這麼笑。”
他頓了頓,似乎覺得理由不夠充分,又邦邦地補充:“上海灘拐子多,你這麼笑,容易被騙走。”
這話說得毫無邏輯,甚至有些稚。可配上他那張故作嚴肅卻掩不住耳微紅的俊臉,竟有種奇異的反差。
沈青瓷收了笑意,梨渦去,又恢復了那副清泠泠的模樣。抬眼,眸子里還殘留著一未散的笑意水,靜靜看了秦渡一眼,沒應聲,也沒反駁,只是輕輕回了還被他虛握著的手。
這一,才讓秦渡意識到自己竟一直沒松開。他掌心一空,那陌生的失落又涌了上來,讓他更加煩躁。
“阿渡!是接到青瓷了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