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中的時候,張作霖忽然說要出城打獵。
這事往年也有,每年秋天一回,帶著部下和老兄弟出城三四天,打點狍子野兔回來,算是秋日里的一個樂子。
但今年他跟二姨太說的時候加了一句:"把那幾個小的也帶上。"
二姨太愣了一下:"都帶上?大小姐和大爺還行,學銘和懷笙才六歲……"
張作霖擺了擺手:"六歲也不小了,我六歲都進山了。
帶他們出去見見世面。"
二姨太張了張,也沒再說什麼,張羅著給四個孩子準備秋獵的裳和件。
拿說是出城住帳篷,夜里涼,得帶厚裳,還得帶上驅蚊蟲的藥。
張懷笙聽說要出門,高興得在東廂房的炕上打了個滾。
來帥府半年多了,除了當初從新民走過來那一趟,還從沒正兒八經出過城。
帥府里頭的日子規規矩矩的,想知道外頭是什麼樣的。
"大姐,你說城外頭是啥樣的?"
趴在炕沿上問張首芳。
張首芳正在給一件厚夾襖,手里的針線沒停:"城外頭有啥稀罕的?不就是地、莊稼、樹。"
"那跟咱新民一樣不?"
張首芳的手停了一下,抬頭看了一眼:"……差不離,也有地,也有樹,就是比咱那兒平整些。"
張懷笙沒再問。
聽出來張首芳提起新民的時候語氣跟平時不太一樣。
大姐想起娘了。
沒繼續往下說,把話頭收了回來,趴在炕沿上安安靜靜看張首芳裳。
出發那天一早,帥府門口停了好幾輛馬車。
張作霖騎一匹黑馬走在最前頭,穿了件深灰的獵裝,腰上別著一把短槍,跟平時在書房里的樣子判若兩人,看著利落、輕快,整個人像是被秋風吹散了一層沉氣。
常蔭槐跟在後面,騎一匹棗紅馬,也換了獵裝,只是淺一些,臉上帶著笑,跟旁邊的部下說著什麼。
再後頭是幾個勤務兵,還有兩匹馱東西的騾子。
四個孩子坐一輛帶篷的大馬車,二姨太陪著。
張學銘興得趴在車窗上往外瞅,屁底下跟長了刺似的坐不住。
張首芳讓他老實坐著,他坐了一會兒又趴回去。
張懷笙也趴在車窗的另一側,奉天城的城墻從車窗里慢慢往後退,城樓上的旗子在風里呼啦啦地飄著。
出了城路就不平了。
道還算規整,可出了道拐上土路之後就顛起來了。
馬車子碾過坑坑洼洼的路面,車廂一晃一晃的,張懷笙被顛得左右晃,只好靠在張首芳上穩住自己。
張學銘的臉倒是白了一瞬,但很快又神起來,指著窗外喊:"大姐你看!那是什麼!"
張首芳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:"是地,莊稼收了,剩茬子呢。"
"地咋這麼大?"
"地本來就這麼大。"張首芳說,"你以前在新民沒見過?"
張學銘了脖子:"……以前沒仔細看。"
其實是以前太小了,他和張懷笙連院子都很出。
張懷笙靠著車窗往外看,秋天的土地確實不一樣。
夏天的時候沒看過,但秋天的高粱玉米都收了,田地里只剩下一截一截的茬子,齊齊整整地排著,從路邊一直延到天邊。天又高又藍,雲彩白得晃眼,往遠了看像是能看到天地的界線。
風從車窗里灌進來,帶著一種跟城里完全不一樣的味道,干燥的、寬闊的、帶著泥土和莊稼稈子殘余氣息的味道。
張懷笙深吸了一口氣,讓那味道灌進肺里。
忽然有點理解爹為什麼喜歡出城打獵了。
這種覺跟府里不一樣。
府里什麼都有,什麼都規整,可那種規整讓人的腔也收著。
出了城,腔忽然就敞開了。
走了將近兩個時辰,馬車停下來。
張懷笙從車窗探出頭去,看見前面是一片林子,不算,稀稀疏疏的,樹葉子紅黃相間,像是被人拿料潑過一樣。
林邊有一大片空地,已經扎好了幾頂帳篷,帳篷旁邊拴著幾條獵狗,正吐著舌頭氣。
張作霖下了馬活活肩膀,回頭看了一眼從馬車上跳下來的四個孩子:"都下來氣。"
張懷笙跳下馬車踩在草地上,腳底下乎乎的,跺了跺腳,靴子上沾了一層草籽和半干的泥土。
二姨太帶著幾個孩子在營地附近轉悠。
林邊有一條小溪,水清亮亮的,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和一群群不到手指長的小魚苗。
張懷笙蹲在溪邊手了水,涼的,骨的涼,激得一手。
"水好涼啊。"
"山里的水都涼。"二姨太說,"別玩太久了,一會兒該吃飯了。"
張懷笙沒聽進去,蹲在溪邊看著那些游來游去的小魚苗,又撿了一片落葉放在水面上,看著它順著水流慢慢漂遠了。
張學銘也蹲過來,兩個人腦袋在一塊兒,盯著水面。
"你看那條,它游歪了。"張學銘指著一條小魚。
"人家沒游歪,是水在。"
"水又不會,水只會流。"
"流水不是是啥?"
"那不算,那是流。"
"流就是。"張懷笙扭頭白了他一眼,"你咋這麼犟。"
"你才犟呢。"
張首芳走過來一人腦袋上彈了一下:"別吵了,吃飯去。"
午飯後,張作霖帶著人進林子了。
獵狗被解開繩子,興地著沖進樹林子里,驚起一群飛鳥。
張懷笙坐在帳篷門口看著遠的林子,只能看見樹梢偶爾晃幾下,聽見獵狗遠遠的聲和偶爾一兩聲槍響。
槍聲隔著林子傳過來,悶悶的,像是被什麼東西裹住了。
"爹打著了沒有?"問二姨太。
"才進去,哪那麼快。"
二姨太坐在旁邊的馬扎上裳,"要到下午才回來呢,你睡個午覺,醒了他們差不多就該回來了。"
張懷笙睡了一覺,帳篷里鋪了厚氈子,躺上去不算。
蜷著子側躺著,聽見帳篷外面風吹過草地的聲音、溪水流的聲音、遠林子里的鳥,混在一起,像是在給唱一支沒詞兒的歌。
迷迷糊糊睡了過去,醒來的時候帳篷里已經暗了,外頭天快黑了。
鉆出帳篷,看見空地中央已經升起了篝火。
火苗躥得老高,噼啪作響,把周圍照得亮堂堂的。
張作霖他們已經回來了,地上堆著幾只野兔、一捧山,還有一只狍子,已經剝了皮掛在架子上。
張懷笙湊過去看那只狍子,剝了皮之後白白的,跟冬天灶房案板上掛著的差不多。
蹲下來認真地看了看,又手輕輕了一下,涼的、的。
"別。"張首芳把手拽回來,"生的,臟。"
"我就是看看。"
"看就行了。"
灶上的兵把狍子切了塊,串在鐵釬子上架在火上烤。
上的油脂滴進火里,滋啦滋啦地響,香味一下子散開來,比城里灶房做出來的味道更野,帶著一松木和煙火的勁兒。
張懷笙坐在離火堆不遠的地方,手里捧著一塊烤好的小口小口地咬著。
烤得外焦里,只撒了鹽,什麼別的佐料都沒有,可吃進里滿口都是的本味兒。
一邊嚼一邊看著火堆對面的人。張作霖坐在正中間的位置,端著酒碗跟旁邊的部下說話,臉上的表比在書房里松弛多了。
火映在他臉上,把他眼角那些細微的紋路照亮了。
張懷笙發現爹笑起來的時候比不笑的時候看著年輕。
年輕一丟丟吧。
的目又移到了常蔭槐上。
常蔭槐坐在火堆斜對面的位置,手里也端著一碗酒,跟旁邊的人說著話,臉上掛著笑。
可張懷笙注意到,他的眼神每隔一會兒就往張作霖那邊飄一下。
不是那種隨意看過去的目,是有意識的、節制的,像是確認什麼似的,看了一眼又收回去,隔一會兒再看一眼。
張懷笙低下頭繼續吃,可把那個畫面存進腦子里了。
看過不關于常蔭槐的史料,知道他後來為什麼會走那條路。
一個人在火堆旁看他上司的目,有時候比他上說的話更能說明問題。
心里有鬼哦。
晚上睡在帳篷里。
四個孩子在一塊兒,張首芳睡最外面,張學銘挨著,張懷笙在中間,張學良睡最里。
帳篷外頭還有人在說話,聲音隔著布壁進來,模模糊糊的,聽不清說什麼。
篝火的亮從門簾隙里進來一道,在帳篷頂上映出一小片晃的亮。
張懷笙側躺著,面朝帳篷壁。
能聽見大哥的呼吸聲,平緩的,已經睡著了。
大姐的呼吸也勻了,只有還沒睡著。
在心里把今天的事過了一遍。
常蔭槐在火堆旁看張作霖的眼神,那種節制的、確認的目,跟前世讀過的那些資料對應上了。
一個心里裝著事的人,他看人的方式跟心里沒事的人不一樣。
夜風從帳篷底下的隙里鉆進來,涼的,帶著草木燒過的余燼味兒和水的氣息。
張懷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翻了個,閉上了眼睛。
帳篷外頭篝火的亮還在門簾隙里明明滅滅地晃著。
第二天獵到的更多。
一只狍子、三只野兔、六七只山,還有一捧不上名字的野鳥。
張作霖回來的時候獵裝下擺全是泥,靴子了,可臉上的笑比昨兒還大。
張懷笙遠遠看著,也覺得高興,狍子是真好吃啊!
第三天一早,拔營回城。
帳篷拆了,火堆澆滅了,幾車的獵腌好裝車。
回城的路上張作霖騎馬走在最前頭,獵裝換回了灰布長衫,被風吹得在上。
張懷笙趴在車窗上看著爹的背影,又看了看落後他半個馬的常蔭槐。
常蔭槐騎在那匹棗紅馬上,跟來時一樣不急不慢的,臉上還帶著笑,跟旁邊的部下說著話。
張懷笙把窗子放下來,回車廂里,靠在張首芳上。
馬車顛了一下,跟著晃了一下,閉上了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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