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

“四小姐，您這是要干啥？”

“不干啥。”張懷笙站起來拍了拍子，“我就是覺得這府里太大了，一個人走容易迷路。多個人指道，走得穩當些。”

王管家沒接話。張懷笙也沒等他回答，沖他笑了笑，轉往灶房走了。

王管家站在原地，手里攥著那包桂花糕。他看著張懷笙的背影拐過游廊，沒急著走，反而蹲下來把修好的凳子翻了個面，又拿錘子敲了兩下，像是還在忙活。他一邊敲一邊在心里琢磨事。

他在這府里干了十三年了，什麼人沒見過？主子們的脾氣秉，下人之間的彎彎繞繞，誰得勢誰失勢，他門兒清。這四個孩子進府半年了，他一直在暗看著。大爺聰明是聰明，但年輕氣盛，還不懂得藏。大小姐穩當，可太過板正，了些變通。二爺老實，是個好人，但不是個能大事的料。唯獨這個四小姐……

王管家把錘子放下，拿起凳子翻了翻，像是檢查有沒有修好。他心里頭在轉著這些日子觀察到的事——四小姐說的話，張作霖聽得進去。上回庫房劉婆子的事，二姨太查賬查得突然，事先一點兒風聲沒有，可巧頭一天四小姐剛去過庫房領紙。他不確定這事跟有沒有關系，但他知道一件事：這半年來，府里幾件變之後都跟著四小姐的影子。

王管家不是個話多的人，但他是個人。一個六歲的孩子能讓大帥聽進去話，能讓二姨太一聲不吭把庫房換了人，能讓三姨太從那間屋里走出來——這樣的孩子，以後不論走到哪兒都不會是池中。

他把凳子搬回廊子底下放好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四小姐想要耳朵，他不妨給一雙。反正也不費什麼事。府里那些蒜皮的事傳出去也無妨，他遞的消息不礙著什麼要事，就是些誰來了誰走了、賬上發了多月錢之類的東西。就當逗孩子玩了。順帶在那兒攢個人，往後真有什麼事，也好有個照應。

當天晚上他路過東廂房門口的時候，在窗臺上放了一小捆艾草，用紅繩扎著。

張懷笙第二天早上推開窗戶看見那捆艾草，拿起來聞了聞，然後收進了屜里。

沒跟任何人說，但心里清楚，王管家應了了。

也知道憑幾句話就白白讓人家做事是不可能的，所以後面會讓王管家看見好的。

八月中旬，常蔭槐回了奉天。

張懷笙是聽王管家說的。那天早上王管家來東廂房送新換的窗紙，趁張首芳出去倒水的工夫，他低聲跟張懷笙說了一句：“四小姐，常大人回來了。昨兒晚上到的，今兒一早進了前院書房，跟張師長說了好一陣子話。”

張懷笙點了點頭：“王叔，常大人長啥樣？”

“瘦高個兒，戴眼鏡，說話文縐縐的，看著和氣。”

張懷笙沒再問。王管家走了以後，坐在炕沿上，把這個名字在里過了一遍——常蔭槐。

當然知道他。前世讀東北近代史的時候，這個名字跟楊宇霆一塊兒出現過太多次了。日本士學校畢業，張作霖手下的重要謀士，長期在吉林任職。他是張作霖的智囊之一，也是後來在老虎廳被張學良槍殺的那兩個人之一。

他最後死在了大哥手里。

張懷笙把碎花褂子理了理，推門出去了。沒直接去前院，先去灶房跟二姨太要了一碟剛蒸好的桂花糕端著，然後才不不慢地往前走。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門已經開了，里頭有人說話的聲音傳出來。沒進去，在廊子底下站了一會兒，像是路過停住看廊子底下掛的鳥籠子。

書房里張作霖的聲音傳出來：“吉林那邊的事你辦得不錯，這一路辛苦了。”

另一個聲音響起來，不高不低的，文縐縐的：“張師長言重了，都是分的事。”

“你先歇幾天，過幾日我再找你。”

“多謝張師長。”

門開了，常蔭槐從里頭出來。瘦高個兒，穿一件灰綢長衫，戴著一副金眼鏡，臉上掛著笑，看著和氣。張懷笙仰頭看著他，心里想——就是他。書上的幾行字，現在活生生站在面前了。

前世在論文里寫過他，在考卷上答過關于他的題。知道他的履歷、他的結局、他那個人是什麼樣的。書上說他“有才氣，有謀略，也有野心”，說他跟日本人的關系一直曖昧不清，說他後來在張作霖死後自視過高，跟楊宇霆一塊兒踩到了張學良的底線上。

書上還說他最後死在老虎廳了。兩顆子彈，一槍斃命。

可現在他還活著，還穿著干干凈凈的灰綢長衫，還端著笑臉跟說話。

常蔭槐看見廊子底下站著個小丫頭，腳步慢下來，彎了彎腰：“你是四小姐吧？”

張懷笙收回思緒，沖他笑了一下：“您是？”

“我是常蔭槐，你爹手底下辦事的。”

“常叔叔好。”張懷笙得脆生生的，“您吃桂花糕不？二媽媽剛蒸的，還熱乎著呢。”

常蔭槐愣了一下，笑了：“多謝四小姐，我趕了一夜的路，正了。”他真拿了一塊，咬了一口，“嗯，甜，好吃。”

“好吃您再拿一塊。”

常蔭槐又拿了一塊，沖笑了笑，轉走了。張懷笙站在廊子底下看著他的背影——瘦高的量，步子不急不慢的，灰長衫的角在風里輕輕擺。看著，心里頭是涼的。

前世讀常蔭槐的資料時看到過一段：他在吉林任職期間，跟日本關東軍的幾個參謀私下有來往，走得很近。當時只是讀到了一段史料，冷冰冰的，現在這個人就站在面前，活生生的，還吃了一塊遞的桂花糕。

張作霖從書房出來，看見端著桂花糕站在廊子底下：“你在這兒干啥？”

“送桂花糕給爹吃。”張懷笙把碟子舉起來，“您剛跟人說了半天話，累了吧？吃一塊。”

張作霖看了看，又看了看手里那碟桂花糕，沒說什麼，拿了一塊吃了。嚼了嚼咽下去：“你剛才見常蔭槐了？”

“見了。他還拿了兩塊桂花糕呢。”

“他跟你說啥了？”

“沒咋說，就問我是誰，我說我是張懷笙。他說他是我爹手底下辦事的。”

張作霖看了一眼，把桂花糕咽下去：“往後見了他，常叔叔就行。別的不用多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