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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

張首芳想了想:“是爹手下的一個人,在吉林當。以前來過府里一兩回,長得瘦瘦高高的,說話文縐縐的。”

“他厲害不?”

“厲害不厲害的,跟你也沒關系。”張首芳低頭繼續納鞋底,“你打聽這些。”

“哦。”

張懷笙不問了,但心里已經把常蔭槐這個名字跟“吉林”“日本人占礦”“調回奉天”這幾件事串在一起了。又想了想張作相——那是爹的結拜兄弟,見過幾回,人老實,話不多。爹讓他去吉林換常蔭槐,說明爹信得過他。

又晃了一會兒,跳下炕沿:“大姐我出去口氣。”

“別跑遠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出了東廂房,順著廊子往前走。走到前院的時候,看見張作相正從書房出來,手里拿著一沓紙,臉沉沉的。張懷笙站在廊柱子旁邊,等他走近了了一聲:“張叔。”

張作相低頭看見:“四小姐?這麼晚了咋還不睡?”

口氣。張叔您咋這麼晚了還來找我爹?”

張作相張了張,沒說什麼的:“……有點事。”

“吉林的事?”

張作相愣了一下,低頭看著。小丫頭仰著臉,碎花褂子,紅頭繩,表平平常常的,像是在問“吃了嗎”一樣。

“你咋知道吉林的事?”

“我猜的。”張懷笙說,“張叔,您去吉林要是看見日本人占了咱的地,您能記下來不?”

張作相彎下腰來:“記下來干啥?”

“留著。”張懷笙說,“以後用得著。”

張作相看著,看了好一會兒。他把手里那沓紙換了只手,手輕輕拍了拍腦袋:“……四小姐,你跟你爹說的一模一樣。”

“啥一模一樣?”

“你爹今天也說了差不多的話。”張作相直起來,“行了,你快回屋睡去吧。外頭涼。”

他說完就走了,步子比剛才快了些。張懷笙站在廊子底下看著他走遠了,轉回往東廂房走。心里頭那個小本子又多記了一筆——張作相要去吉林了。爹讓打聽,可不打聽怎麼能知道這府里府外的事呢。

推開東廂房的門,張首芳已經吹了燈。張學銘的呼吸聲從被窩里傳出來,張學良那頭的炕板響了一下又安靜了。黑爬上炕鉆進被窩,把自己裹好,面朝窗戶躺著。月從竹簾子進來,在地上畫出一道一道的細影。

閉著眼,把那幾句白天聽到的話又過了一遍。每一個字都記得清清楚楚的。不知道這些以後能派上什麼用場,但知道,總有一天能用上。

翻了個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外頭的蟬已經不了,院子里安安靜靜的。慢慢睡著了。

八月初,張作相去吉林了。

走的那天早上張懷笙在月亮門底下見他。他穿著一便裝,沒穿軍裝,也沒帶多人馬,就帶了兩個隨從一匹騾子。看見張懷笙,他停下來:“四小姐,這麼早?”

“張叔您這就走了?”

“嗯,趕路。”

“您路上小心。”張懷笙說,“到了吉林要是看見啥稀奇事,回來講給我聽行不?”

張作相笑了一聲:“行,回來講給你聽。”

他牽起騾子出了帥府側門。張懷笙站在月亮門底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,心里頭想著:他這一去,常蔭槐就要回來了。常蔭槐回來,府里又多了個人。得把這個人清楚。

回到東廂房,張首芳正在收拾屋子。張學銘剛醒,頭發翹著坐在炕沿上打哈欠。張懷笙爬上炕,挨著他坐下來。

“大姐,常蔭槐啥時候回來?”

張首芳手里的作停了停:“你咋又問這個人?”

“他快回來了嘛。”

“誰說的?”

“我聽見爹跟人說話說的。”

張首芳放下手里的東西,轉過來看著:“笙笙,你天天在府里轉悠,聽見啥了?”

“沒聽見啥。就是巧聽見了。”

巧?”張首芳看著,“你跟我說實話,你是巧還是故意的?”

張懷笙想了想,沒瞞:“……是故意的。”

張首芳看了一會兒,走過來在旁邊坐下:“你為啥要故意聽這些?”

張懷笙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頭:“我想知道咱這個家外頭是啥樣的。大姐,咱現在住在這府里,看起來安安穩穩的,可外頭有人盯著咱爹的地盤呢。我得知道那些人是啥樣的。”

張首芳手把垂下來的一縷頭發別到耳朵後面:“你才多大,心這些干啥?”

心不分年紀。”張懷笙抬起頭來,“大姐你放心,我就是聽聽,不惹事。”

張首芳看了好一會兒,最後腦袋:“……你心里有數就行。別讓爹知道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張首芳站起來繼續收拾屋子了。張懷笙坐在炕沿上晃著,心里頭轉著一個念頭——不能巧聽見。得有自己的耳朵。

下午去灶房找二姨太借針線,走到灶房門口看見王管家正蹲在院子里修一張瘸了的凳子。王管家五十多歲了,黑瘦黑瘦的,話,干活利落。張懷笙蹲到他旁邊看著他敲敲打打。

“王叔,這凳子咋了?”

松了,我給它。”

張懷笙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等他修好了站起來,也跟著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王叔,您歇一會兒不?”

王管家看了一眼:“四小姐有啥事?”

“沒啥大事,就是想跟您說說話。”張懷笙從袖子里掏出一塊手帕,里頭包著兩塊桂花糕,“二媽媽今兒蒸的,我給您留了兩塊。”

王管家愣了一下,看了看那塊手帕,又看了看張懷笙。小丫頭仰著臉,笑盈盈的,手帕托在掌心里,桂花糕的甜香散了開來。

“……謝四小姐。”王管家接過去,沒急著吃,攥在手心里。

“王叔,”張懷笙蹲下來,聲音低了些,“您在這府里多年了?”

“十來年了。”

“那您啥都知道唄?”

王管家低頭看著:“四小姐想問啥?”

“沒想問啥。”張懷笙笑了笑,“我就是想說,往後有啥事兒您看見了聽見了,要是覺得該讓人知道的,您跟我說一聲就。”

王管家沉默了一會兒。他看著張懷笙,小丫頭蹲在地上,兩只手搭在膝蓋上,臉上還帶著笑,但眼神里頭有東西——不像是六歲孩子該有的那種東西。

“……四小姐,您這是要干啥?”

“不干啥。”張懷笙站起來拍了拍子,“我就是覺得這府里太大了,一個人走容易迷路。多個人指道,走得穩當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