伏之後,帥府的客人明顯多了起來。
張作霖每到夏天總要辦幾場宴席,請各路老部下、同僚、生意上的伙伴。今年也不例外。六月末,二姨太就開始張羅了——重新布置花廳,添置了新的屏風和幾盞紗燈,又從庫房里抬出兩壇陳年的高粱酒。
張懷笙從沒見過這麼大的陣仗。灶房連著忙了三天,蒸的煮的炸的炒的沒停過。二姨太忙得腳不沾地,四姨太也跟著張羅,連三姨太都讓丫鬟送了一籃子剛摘的艾蒿過去,說是擺在花廳里驅蟲。
宴席那天天沒黑,前院就熱鬧起來了。馬車一輛接一輛停在帥府門口,客人絡繹不絕。張懷笙在東廂房的窗戶里往外瞅——有穿軍裝的,有穿長袍的,有穿西裝的,男男老老,進進出出的,院子里一下子多了好幾十號人。
“大姐,”回頭喊,“好多客人啊。”
張首芳正在屋里換裳,聞言走過來也往外看了一眼:“……是不。”把張懷笙從窗戶那兒拽回來,“你換件干凈裳,一會兒爹可能要咱們出去見人。”
“見人?”
“嗯。”張首芳從柜子里翻出一件淺的夏衫遞給,“你是大帥的兒,客人來了該面的得面。”
張懷笙接過來換上。淺的裳襯著初夏的日頭,顯得小臉白凈了幾分。張首芳又給重新梳了頭,把兩紅頭繩換了的綢帶。
“這樣看著神。”張首芳退後一步看了看,“行,走吧。”
前院花廳里已經坐滿了人。張作霖坐在主位上,正端著酒碗跟一個穿軍裝的高個子男人說話。二姨太在另一邊招呼客們,四姨太端著茶壺穿梭其間。三姨太沒來,但張懷笙看見院里的丫鬟送了一盤切好的瓜果過來,擺在了花廳的茶幾上。
張作霖看見幾個孩子進來了,沖他們招了招手。張首芳走在最前面,帶著三個小的穿過花廳,走到張作霖跟前。滿屋子客人的目都落在他們上——四個孩子站一排,大的十五,小的五歲半,穿著整齊,站得端正。
“這是我那幾個孩子,”張作霖跟旁邊的客人說,“老大閨,後頭是三個小子。”
張首芳微微欠了欠:“各位叔叔伯伯好。”
張學良也跟著了人。張學銘聲音小,但也了。張懷笙站在最後頭,跟著喊了一聲:“叔叔伯伯好。”聲音脆生生的,帶著笑。
客人中有幾個上了年紀的湊過來看。一個穿灰綢長袍的老頭端詳著張首芳:“這就是大小姐?長得真像娘。”張首芳笑著應了一聲,不多說什麼。那老頭又看向張學良:“大公子今年多大了?”
“十一了。”
“十一了?看著比十一大,是個大人樣了。”老頭又看向後頭兩個小的,“這倆是雙棒兒?”
“嗯,”張首芳說,“我弟弟妹妹,六歲。”
老頭彎腰看了看張懷笙:“小丫頭,你啥?”
“張懷笙。”
“懷笙,”老頭念了一遍,“好名字。像誰取的?”
“我娘取的。”
老頭點了點頭,沒再問什麼。張懷笙站在張首芳後,悄悄打量著滿屋子的客人——穿軍裝的坐在左邊那桌,穿長袍的坐在右邊那桌,幾個穿洋裝的年輕男人站在窗戶邊上煙說話。看了一圈,記住了幾張面孔。
宴席開始了。孩子們被安排在花廳角落的一張小桌上,離主桌不遠也不近。張首芳給他們夾菜盛湯,張學良慢慢吃著,張學銘埋頭飯,張懷笙一邊吃一邊豎著耳朵聽主桌那邊的說話聲。
“……吉林那邊不太平,日本人作越來越大了。”穿軍裝的那個在說。
張作霖的聲音沉沉的:“我知道。盯著呢。”
“大帥,您得早做打算。”
“打算什麼?把吉林讓出去?那是老子的地盤。”
“可日本人……”
“日本人怎麼了?我張作霖的地盤,誰想手都得問問老子答不答應。”
張懷笙低頭飯,把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收進心里。又夾了一筷子菜放進里慢慢嚼著,眼睛看著桌上那些點心碟子,像是在專心對付晚飯。
宴席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。客人陸續走了,院子里安靜下來。丫鬟們開始收拾碗碟桌子,二姨太和四姨太還在花廳里清點東西。張作霖送完最後一撥客人回來,在廊子底下站了一會兒,手里又夾了一煙卷——張懷笙遠遠看見,他已經好一陣子沒了,今天是真高興了才又拿起來的。
張懷笙走過去,站在他旁邊。張作霖低頭看了一眼:“還沒睡?”
“剛吃完,不困。”
張作霖把那煙卷在廊柱上按滅了,在手里沒丟。“你今兒在席上,聽見啥了?”
“聽見有人說吉林不太平,日本人作大。”
“你還聽見啥了?”
“聽見爹說那是您的地盤,誰手都不行。”
張作霖看了一會兒:“你耳朵倒尖。”
“我坐得近嘛。”
張作霖把煙卷丟進旁邊的花盆里,彎下腰來平視著:“老閨,這些話你聽見了,別往外說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不說。”
張作霖了腦袋,直起來往書房走了。張懷笙站在廊子底下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里。心里頭在轉著白天聽見的那些話——吉林、日本人、地盤。這些字以前在書上讀到過,現在它們變了爹里沉甸甸的話,變這座院子外面正在發生的事。
站了一會兒,轉往東廂房走。走到月亮門的時候見四姨太。四姨太端著一壺涼茶正要往屋里送,看見:“笙笙,咋還不睡?”
“這就回了。四媽媽您也早點歇著。”
四姨太笑了笑:“你先回吧,我把茶送完就歇了。”走了兩步又回頭,“笙笙,今兒席上南邊那桌有個穿藍裳的客人,你留意了沒?”
張懷笙想了想:“……那個戴金眼鏡的?”
“就是他。”四姨太聲音低了些,“那個人是日本人那邊的人,你爹今兒請他來,是想探探口風。往後見著他,說話留個心眼。”
張懷笙點了點頭:“記住了,四媽媽。”
四姨太沖笑了一下,端著茶走了。張懷笙站在月亮門底下,把那個戴金眼鏡的記住了。心里頭有一條線在慢慢串起來——今天的客人、爹說的話、四媽媽的提醒、吉林那邊不太平的消息。這條線往後會越來越長,現在還看不全,但得開始攢著了。
回到東廂房,張首芳正坐在炕沿上等。見推門進來:“咋才回來?”
“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。”
“站那兒干啥?”
“消食兒。”
不想再被廣告打斷劇情、被倒數消耗耐心?升級 SVIP,把時間留給故事本身。$24.99 美金 / 3 個月,解鎖專屬特權:
$24.99 ≈ 一份便當 + 一杯手搖,換三個月極致閱讀體驗,趕快點下方升級 SVIP,今天就告別廣告煩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