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
四月初，天氣徹底暖了。老槐樹綠了，枝葉匝匝地遮了半院子。廊子底下掛了竹簾子，擋蚊蟲的，風一吹嘩啦嘩啦響。
來了一位客人。
姓李，張作霖的老部下，以前在二十七師當過營長，後來調到吉林做事。這回回奉天辦事，帶了他家的小兒子來帥府拜訪。那孩子比張學良大兩歲，十三了，圓臉盤，胖墩墩的，穿著一綢子短褂，下抬得老高。
張作霖在前院書房見了李營長，讓幾個孩子出來見客。張學良走在最前頭，張首芳在後頭，張懷笙和張學銘站在最後面。
李營長看見張學良，上下打量了兩眼：“這就是大公子？長得真神。”又看了看後頭，“這幾個都是？”
張作霖點了點頭：“老大閨，兩個小的。”
李營長扭頭喊了一聲：“世榮，過來見見大爺。”
那個李世榮的胖小子從門口挪進來，站到張學良面前，看了他一眼，撇了一下：“大爺好。”
張學良也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好。”
兩個人面對面站了一下，誰也沒再說話。李營長笑著說：“世榮在吉林也跟著先生讀書，回頭讓兩個孩子多親近親近。”
張作霖應了一聲。張懷笙站在張首芳後，看著那個李爺——他眼睛一直在打量們幾個人，角撇著，看著就不是個善茬。
張作霖和李營長去書房說話，讓幾個孩子在院子里玩。李世榮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，看見張學良手里拿著一本書，湊過去：“你看的啥書？”
“《千字文》。”
“我都讀完了。你才讀這個？”
張學良看了他一眼：“我才剛開始學。”
“你這麼大才剛開始學？”李世榮笑了一聲，“我七歲就讀完了。”
張學良沒接話，翻了一頁書。李世榮又往前走了一步，看見張學銘蹲在墻角拿樹枝螞蟻窩，走過去低頭看了看：“你多大了？”
“六歲。”張學銘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六歲還玩螞蟻？我六歲都背完《三字經》了。”
張學銘臉紅了，把樹枝放下了。張懷笙站在廊子底下看著這一幕，手在袖筒里，沒。
李世榮又轉回張學良面前：“大爺，你咋這麼大了才開始讀書？以前在鄉下沒人教吧？”
張學良把書合上了，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。他臉上沒什麼表，但張懷笙看見他著書脊的手指頭了。“……以前也有人教。”
“誰教的？”
“我娘。”
李世榮笑了一聲：“你娘能教啥呀？人家認識幾個字就不錯了。”
張懷笙從廊子底下走出來了。走到張學良旁邊站定，仰著頭看著李世榮，角彎著，聲音又又甜：“世榮哥，你在吉林讀書，先生都教你啥了？”
李世榮低頭一看，是一個穿著碎花小褂的小丫頭，扎著兩個小辮，仰著臉沖他笑。他撇了撇：“多了，四書五經都讀。”
“那你咋不教教我們？你是客人嘛，客人有客人的禮數。”
李世榮愣了一下，被繞住了：“……啥禮數？”
“客人到人家家里，不能笑話主人家的孩子念書晚，這是禮數。”
李世榮臉漲紅了：“我、我啥時候笑話了？”
“你剛才說我大哥咋這麼大才開始讀書，又說鄉下的先生不行。”張懷笙歪著頭，還是笑著的，“那我問你，你先生教沒教你‘己所不勿施于人’？你要是去別人家，別人笑話你書讀得不好，你樂意不？”
李世榮張了張，沒說出話來。李營長正好從書房出來看見這一幕，皺了皺眉：“世榮！你跟人家孩子說啥呢？”
“我沒說啥……”
張作霖也出來了。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形——張學良站在槐樹底下，手里攥著一本書；張懷笙站在大哥旁邊，仰著臉笑瞇瞇的；李世榮漲紅了臉站在對面。
“咋回事？”張作霖問。
張懷笙搶先開口：“爹，世榮哥跟我大哥聊書呢。世榮哥說他七歲就讀完《三字經》了，大哥以前在鄉下沒人教，他替大哥著急。”
這話說得又又脆，臉上帶著笑，語氣里頭挑不出病來。李世榮的臉更紅了：“你……我啥時候……”
“世榮哥你可別生氣，”張懷笙笑得更甜了，“你是客人嘛，客人不能生氣，生氣了傳出去不好聽。”
李營長干笑了兩聲：“小孩子拌，沒事沒事。世榮，走了。”
李營長拉著李爺走了。那胖小子走到門口還回頭瞪了張懷笙一眼，張懷笙沖他擺了擺手，笑得跟朵花似的。人走了，院子安靜下來。張學良看著：“你剛才那話……”
“咋了？”
“你把他繞進去了。”張學良角彎了一下，“一套一套的。”
“那當然了。”張懷笙拍了拍手，“誰讓他笑話你的。還說我娘教不了？他算老幾。”
張首芳站在臺階上從頭看到了尾，這時候走過來，手把張懷笙頭發上沾的一片槐樹葉子摘了：“你剛才那個笑容，以後往外拿。”
“為啥？”
“看著太甜了。”張首芳低頭看了一眼，“甜得瘆人。”
張懷笙嘿嘿笑了，摟住大姐的胳膊往東廂房走。張學銘跟在後面喊著：“張懷笙你太厲害了！”張學良握著書，也慢慢走在後面，角一直彎著。
天黑之後張作霖來東廂房坐了一會兒。張懷笙窩在炕角，張作霖坐在桌邊喝茶。他喝了兩口放下碗，看了張懷笙一眼：“你今兒跟李家那小子說的那幾句話，誰教你的？”
“沒人教，我自個兒想的。”
“你自個兒想出來的？”
“那話又不難想。”張懷笙晃著，“他笑話我大哥，我讓他自個兒臊得慌，又找不著我病。這以理服人。”
張作霖看了好一會兒，角了一下：“……你這是以理服人？你這是拿話堵人。”
“堵也是講理地堵。”張懷笙理直氣壯，“我又沒罵他。他挑不出我病來。”
張作霖笑了一聲，站起來了腦袋：“拿你那套對付客人，傳出去人家說張作霖的閨是個小人。”他走了兩步又回頭，“不過李家那小子確實欠收拾。你收拾得不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