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夫很快就來了,給張學銘把了脈,又看了看舌苔,說就是著了風寒,不礙事,開兩服藥吃著,捂著發發汗就好了。
張作霖站在旁邊看著大夫寫方子,眉頭擰著:"你確定不礙事?"
"督軍放心,小孩子底子好,養兩天就活蹦跳了。"
張作霖這才松了眉頭,揮揮手讓人抓藥去。
回頭看見張懷笙正坐在炕沿上晃著,兩只手撐著炕沿,眼睛跟著大夫的筆轉。
他走過去蹲下來:"你瞅啥呢?你也病了?"
"我沒病。"張懷笙說,"我神著呢。"
"神著你就別晃了,把炕沿晃塌了。"
"炕沿還能晃塌?"
"你再晃它試試。"
張懷笙不晃了,把收回去,兩只腳并在一塊兒擱著。
張作霖手了腦袋,站起來跟張首芳說:"你跟張學良住東廂房,這倆小的跟我住後頭。"
張首芳抬頭看了他一眼:"跟你住?"
"咋了?"
張首芳沒接話,又把頭低下去了。
張懷笙看看姐,又看看爹,快:"大姐是怕你又不管我們了。"
屋里安靜了一下。
張作霖嚨里吭了一聲,沒接這個話茬。
二媽媽趕打圓場:"東廂房暖和,炕也大,你們姐倆住正好。
這倆小的先跟你爹住幾天,等悉了再說。"
張學銘躺在床上,迷迷糊糊聽見說要把他和張懷笙跟爹住一塊兒,翻了個:"……我不想跟爹住。"
張作霖轉頭看他:"你不想?"
"我想跟大姐住。"
"東廂房沒地兒了。"
"那我跟張懷笙住……"
"你倆就住我那兒。"
張作霖說,"我還能把你們吃了不?"
張學銘不吱聲了,把被子蒙過頭頂。
張懷笙看看哥,又看看爹,跳下炕沿走到張學銘旁邊,把被子往下拽了拽:"二哥你別蒙腦袋,捂得慌。"
張學銘把被子拽回去:"你別管我。"
"你發燒呢,蒙著腦袋不氣。"
"我樂意。"
"你不樂意。"張懷笙把被子又拽下來了,"你聽話。"
張學銘瞪,也瞪張學銘。
倆人大眼瞪小眼瞪了一會兒,張學銘先別過頭去了。
張懷笙拍了拍他肩膀:"這就對了嘛,聽我的準沒錯。"
張作霖站在旁邊看著他倆,角了,想笑又下去了。
二媽媽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,眼眶又紅了,側過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。
晚上,二媽媽張羅了一桌子飯菜,熱騰騰的,有燉、有炒菜、有白面饅頭。
張懷笙爬上凳子坐好了,看著滿桌子的菜,眼睛都亮了。
"這麼多啊?"
"往後天天都有。"二媽媽給碗里夾了一塊燉,"多吃點兒,看你瘦的。"
張懷笙夾起咬了一口,燉得爛爛的,醬香味兒直往鼻子里鉆。
又咬了一口,腮幫子鼓著嚼,一邊嚼一邊看了一圈桌子,張首芳低頭吃飯不怎麼夾菜,張學良吃得很慢,張學銘沒胃口,了兩口就放下了。
放下筷子,站起來,把張學銘面前的碗端過來,把自己碗里那塊沒咬過的夾到他碗里,又把碗推回去:"二哥你吃。"
"我不。"
"你不也得吃。
大夫說了你底子好,不吃飯底子哪來的?"
張學銘看了看碗里的,又看了看。
張懷笙已經坐回去了,端起自己碗繼續飯,好像啥也沒發生一樣。
張學銘低頭把那塊吃了。
張作霖看著這一幕,端起酒盅喝了一口,放下的時候聲音有點響。
他沒說話,但看張懷笙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。
他這小閨真懂事啊!
吃完了飯,二太太讓人把東廂房收拾好了,張首芳和張學良過去了。
張懷笙和張學銘被帶到了張作霖住的後院正屋。
屋子比東廂房大,炕也大,鋪著厚褥子,被面是綢子的,溜溜的。
張懷笙了外爬上炕,在被窩里打了個滾。
"這被子好。"
"嗯。"張學銘蔫蔫地爬上來,鉆進被窩就不了。
張懷笙趴在他旁邊,手了他額頭:"還行,沒剛才燙了。"
張學銘已經困的閉上眼了。
張懷笙給他掖了掖被角,然後躺平了,兩只手放在肚子上,看著房梁。
張作霖進來的時候,看見兩個小人兒并排躺在炕上,一個已經睡著了,一個睜著眼睛看房梁。
他走過去在炕沿上坐下,了鞋,靠著炕柜坐著。
"咋還不睡?"
"認床。"張懷笙說。
"認啥床,這就是你家的床。"
"我睡慣了新民的炕。"
張作霖沒接話。過了一會兒,他問:"新民那個家……啥樣?"
"土房,炕涼,冬天都風。"
張懷笙說,"娘把窗戶紙糊了三層,還是冷。
二哥老咳嗽,大姐就把自己那床被子給他蓋。
我睡中間,左邊是大姐,右邊是大哥,就暖和了。"
張作霖又不說話了。
張懷笙翻了個面朝他:"爹,你咋不說話了?"
"……沒啥說的。"
"你是不是難了?"
張作霖偏過頭看。
炕上一個小人兒,裹在被子里只出腦袋,一雙大眼睛看著他,角還彎著。
"你咋啥都往外說?"
"我說的是實話呀。"張懷笙說,"娘說做人得說實話。"
"……你娘還跟你說啥了?"
"娘說讓我聽大姐的話。"
張懷笙想了想,"還說讓大哥好好念書,讓二哥別老哭鼻子。
還說……"
停了一下,"還說讓爹別老打仗,多回家看看。"
張作霖嚨了一下,聲音有點悶:"……你娘真這麼說的?"
"嗯。"張懷笙點點頭,"走之前那天晚上說的。
那天神可好了,還以為好了呢。
結果第二天就不行了。"
張作霖把臉別過去了,嘆了口氣。
張懷笙翻了個面朝張學銘,閉上了眼。
第二天一早,張懷笙是被說話聲吵醒的。
睜開眼,炕上就剩一個人了,張學銘的被子掀開著,人不見了。
坐起來眼睛,聽見外頭廊子底下有人說話。
跳下炕,著腳丫子走到門口,著門框往外瞅。
廊子底下站著好幾個人。
張作霖站在中間,旁邊站著張作相,穿著一軍裝,高個子,一臉端正的方臉盤,眉濃黑,是張作霖的結拜兄弟,奉軍里最信得過的人之一。
再旁邊站著楊宇霆,穿著長袍戴眼鏡,文縐縐的樣子,但眼神明銳利。
還有幾個幕僚模樣的人站在稍遠。
張作相正跟張作霖說話:"督軍,吉林那邊的事不能再拖了……"
張作霖擺了擺手:"等會兒再說。"
他轉頭看見了門框後面的張懷笙,"咱家老姑娘醒了?
咋不穿鞋?"
張懷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丫子:"嘿嘿,忘了。"
"回去穿鞋去。"張作霖沖擺手,"再凍著腳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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