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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從新民到奉天,一百多里地。

大人走要兩天,孩子走要四天。

老天爺還不幫忙,雪下了一整天,地上積了半尺厚,一腳踩下去雪末子沒到腳脖子。

出了村子,首芳把包袱,回頭看了一圈。

學良沉默地走在旁邊,眉頭擰著,學銘跟在後,小短在雪地里拔出來又陷進去,一步一吭哧。

張懷笙跟在學銘後頭,走兩步就踩哥的腳後跟,踩得學銘回頭瞪

"你看著點兒道!"

"雪太深了嘛,我看不著。"張懷笙理直氣壯的。

張首芳彎腰把學銘塞進鞋里,又手把張懷笙從雪窩子里拽出來。

兩個孩子一般高,一般瘦,連棉襖都是一樣的。

趙春桂病著的時候的,一樣的藍布面,一樣的白棉花,袖口一樣挽了三折。

外人一看就知道:這倆是雙棒兒。

"走不了就言語。"首芳說。

"能走。"學銘把鼻涕一

"我也能走。"

張懷笙把那雙繡了小梅花的黑棉鞋從雪里拔出來,啪嘰啪嘰跟上。

走了二里地,張學銘開始打晃了。

腳底下沒,深一腳淺一腳的,走著走著就歪到路邊去了。

張首芳把他拽回來,蹲下:"上來。"

"不用……我自己能走……"

"你瞅你了,還犟呢,上來。"

張學銘趴到張首芳背上了。

張懷笙抬頭看了看,又看了看前面的張學良。

張學良正回頭看,那意思是:你也上來?

張懷笙搖了搖頭:"我自己走。"

"你鞋都了。"

"了我也不冷。"

說完踩了一腳深的,雪灌進鞋口子,冰得一激靈。

張學良走過來,二話不說把抱起來了。

趴在張學良肩頭,兩只手攥著他領子,著:"我能自己走。"

"你能啥你能。"張學良把往上顛了顛,"凈逞能。"

張懷笙回頭看了一眼趴在張首芳背上的張學銘。

張學銘也回頭看,倆人對視一眼,張學銘沖吐了吐舌頭。

張懷笙沖他皺了皺鼻子。

一胎出來的,誰也不服誰。

"哥。"拍了拍張學良肩膀。

"嗯。"

"二哥為啥不自己走?"

"他累了。"

張懷笙不吱聲了。趴了一會兒又開口:"哥。"

"又咋了?"

"你說爹長啥樣?"

學良沒接話。

張首芳在前頭走著的步子頓了一下,也沒說話。

張懷笙又說:"我聽鄰居嬸子說,爹是個大軍,可威風了。

那他長啥樣?

跟咱一樣不?"

"……見了就知道了。"張學良悶聲說。

雪停了,天還是的。

路兩邊的田地里蓋著白茫茫一層,偶爾出來一截黑黢黢的苞米稈子,在雪里,跟界碑似的。

走了一陣子,張學銘在張首芳背上迷迷糊糊要睡著了,腦袋耷拉著,口水順著角往下淌。

張懷笙趴張學良肩上回頭瞅他,樂了:"二哥睡覺流哈喇子!"

"你別吵吵了。"張首芳側過頭瞪一眼,聲音卻是的,"讓他睡一會兒。"

"我也困。"張懷笙說。

"你困就閉眼。"

"我閉眼誰看道?"

"你哥看道,不用你看。"

張懷笙想了想,覺得有道理,就把臉埋進張學良肩窩里了。

暖和,就是有點,學良瘦,肩膀上沒什麼,骨頭硌臉。

扭了扭換了個姿勢,學良把往上顛了顛,胳膊又

"老實趴著。"他說。

"哦。"

走了一陣子,又抬頭了:"哥。"

"嘖。"

"你認識路不?"

"認識。"

"你咋認識的?"

"以前走過。"

"啥時候?"

"媽帶咱從奉天回新民的時候。"學良說,"我六歲。你還沒生呢。"

"我那時候在哪兒?"

"在媽肚子里。"

張懷笙自己的肚子,又學良的肚子:"那你從奉天走回新民走了幾天?"

學良想了想:"……忘了。那時候小。"

張懷笙趴回去,過了一會兒又說,"那咱明天能到不?"

"嗯。"

"那明天就能見著爹了唄?"

"嗯。"

"那見了爹我該啥?

爹還是爸?"

張學良低頭看了一眼,一雙大眼睛在棉襖領子里頭閃亮亮的。

"爸都行,你喜歡啥就啥。"

天黑之前他們到了一個路邊的小鎮子,大民屯。

說是鎮子,其實就是一條街,兩邊幾十戶人家,一個雜貨鋪一個鐵匠鋪。

首芳在一家農戶門口停下來,敲了敲門準備借宿。

開門的是個老太太,圍著布圍,頭發白了,臉上的褶子跟干核桃似的。

看了看門口四個孩子,最大的姑娘干裂著口子,旁邊男孩臉蹭得灰一道黑一道,背上還背著個一模一樣的男孩,後跟著個一模一樣的小姑娘。

老太太愣了一愣:"哎呦,這……這是雙棒兒?"

張學銘趴在張首芳背上,燒得迷迷糊糊的,抬起眼皮看了老太太一眼,又閉上了。

張懷笙站在地上,仰著腦袋沖老太太笑:"大娘,俺們從新民來的。"

老太太趕把門拉開了:"進來進來,這冷的天,快快快。"

屋里生著爐子,暖烘烘的。

灶臺上的鍋冒著熱氣,一酸菜味兒直往鼻子里鉆。

張首芳把張學銘放炕上,一他額頭,燙的。

張懷笙爬上炕,也張學銘的腦門,又自己的,扭頭跟張首芳說:"姐,二哥發燒了,比我熱。"

"你凈說廢話。"張首芳把涼巾敷學銘額頭上,把他棉襖扣子解開兩粒,又回頭沖老太太道謝,"大娘,借您家歇一宿,明兒一早就走。"

"不著急不著急。"

老太太端了四碗熱米湯過來,"先喝口熱的,潤潤嗓子。

孩子發燒捂一宿發發汗就好了。"

張懷笙接過碗,湊到邊吹了吹,小口小口地喝。

米湯熱乎乎的,順著嚨下去,整個人從里到外都暖了。

喝了兩口又去看張學銘,張首芳正一小勺一小勺往他里喂,學銘迷迷糊糊地張咽。

"姐,二哥醒了不?"

"沒醒。"

"我喊他。"張懷笙湊到張學銘耳邊,"二哥,有米湯,你不喝我可喝了啊。"

張學銘眼皮張開了。

張首芳趕喂了一勺進去。

張懷笙樂了:"你看,一聽見吃的就醒了。"

老太太被逗笑了:"哎呦這小丫頭片子,可真會說。"

張學良坐在炕沿上捧著一碗米湯,半天沒

老太太看了看他:"小哥兒,你咋不喝?"

張學良把碗遞過去:"大娘,您家還有沒有……干糧?"

"有有有,餅子。"

老太太轉從灶臺上端來半盆餅子,"就剩這幾個了,你們幾個分著吃。"

張學良掰了一塊遞給張懷笙,又掰了一塊放到張首芳面前,自己掰了指甲蓋大一小塊,剩下的都推到張首芳那邊。

張首芳沒推,先塞給張懷笙一塊,又掰了一小塊塞進張學銘里。

張懷笙嚼著餅子,看了看張首芳又看了看學良,他倆一人就喝了半碗米湯。

"哥你咋不吃?"

"我不。"

"你騙人。"張懷笙把手里咬了一口的餅遞過去,"你咬一口。"

"你吃你的。"

"你咬一口我就吃。"

張學良看一眼,低頭咬了一小口,嚼了嚼咽下去。

張懷笙這才滿意了,又把餅塞里,鼓著腮幫子嚼。

張學良看著的樣子,角彎了一下,跟老太太說:"大娘,再借個被子不?

倆晚上睡一個被窩,醒一醒暖和。"

老太太又翻出條舊棉被來。

晚上四個孩子在一張炕上,張學銘睡最里頭,張首芳挨著他,張懷笙在中間,張學良在最外面。

張懷笙側躺著,面前是張首芳的背,背後是張學良的胳膊。

腳,踹到了張學良的,又手,到了張首芳的角。

"姐。"小聲喊。

"嗯。"

"咱明天能到奉天不?"

"能到。"

"到了就能見著爹了唄?"

"嗯。"

"二哥發燒呢,見了爹,讓爹請大夫給他看看不?"

張首芳沉默了一會兒:"……。"

張懷笙把手回被窩里,閉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