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

林家老宅依舊籠罩在一片愁雲慘淡之中。

今天是張德順給的“三天期限”的最後一天。也就是說，如果不搬走，明天天一亮，張家那幫惡奴就會來搶人抵債。

堂屋里，林老頭躺在炕上，面如金紙，時不時劇烈地咳嗽兩聲，痰里帶著。

王氏、小李氏，蔣氏還有林翠翠，都在默默地收拾東西。

破棉絮、豁了口的碗、幾件舊裳……大家一邊收拾一邊抹眼淚。誰都知道，這眼看著都冬了，要是沒了房子，這一大家子老弱病殘流落街頭，那就只有死路一條。

“這日子……是到頭了。”林老太太坐在門檻上，渾濁的老眼里滿是絕。

就在這時。

院門被猛地推開。

二伯林有祿氣吁吁地從外面跑了回來，鞋都跑掉了一只，但臉上卻掛著一種極其詭異的。

“爹！娘！大事！出大事了！”

林有祿一進院子就拍著大嚷嚷，那靜把正在打包袱的眾人都嚇了一跳。

“咋了？張家來人了？”林老太太嚇得手一哆嗦，手里的破碗掉在地上摔得碎。

“不是！是報應啊！”

林有祿沖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，抹了一把，眉飛舞地說道，“張皮家遭報應了！我剛在村口聽人說，昨晚張家遭了‘搬倉鼠’！那一個慘啊，連耗子都被掏干凈了！聽說糧倉空了，庫房也空了，連鍋都讓人給端了！現在張家了一鍋粥，張德順那個狗子都被抓起來當鬼審呢！”

“啥？！”

林家眾人都愣住了。

“真的假的？”林老頭強撐著子坐起來，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亮。

“千真萬確！張家請的大夫都進去了，說是張財主直接氣暈死過去了！”林有祿幸災樂禍地啐了一口，“該！讓他缺德！這就惡人自有天收！”

“阿彌陀佛！老天開眼啊！”

林老太太雙手合十，沖著天上連連拜了幾拜，“這可是救了咱們老林家的命啊！”

雖然不知道是誰干的，但張家現在自顧不暇，肯定顧不上來收地收房了。這就像是死刑犯臨刑前突然聽說劫法場的來了，哪怕只是緩幾天，那也是天大的喜事。

院子里的氣氛稍微松快了一些，大家雖然還不敢徹底放心，但至不用急著明天就被趕出去了。

然而，林琪卻發現，小姑林翠翠并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高興。

一個人默默地回了西屋，背影看著有些蕭瑟。

下午時分。

林琪見翠翠一直沒出來，便推門進了西屋。

這一進屋，林琪愣住了。

只見林翠翠并沒有在收拾行李，而是坐在那面裂了紋的銅鏡前，換上了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碎花褂子。頭發也梳得整整齊齊，甚至還在上抿了一點紅紙。

手里，攥著一把平時剪鞋樣的大剪刀，剪刀尖正對著自己的心口比劃著。

“小姑！”林琪心里一跳，快步走過去。

林翠翠聽到聲音，慌地把剪刀往袖子里一藏，回過頭。那雙平日里總是怯生生的眼睛，此刻紅通通的，卻著一子令人心碎的死氣。

“四丫……”

翠翠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，聲音輕得像煙，“我想通了。爹病這樣，房子要是沒了，全家都得凍死。張家雖然遭了賊，但林有財把房契地契都給人家了，這債還在……”

低下頭，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手背上：“我想好了，我嫁。只要我進了張家門，求張老爺免了咱家的債，把房子留給爹娘住……”

“那你拿剪刀干啥？”林琪盯著的袖口，聲音發。

翠翠子一，慘然一笑，眼神里出一子認命的悲涼：“我是林家的閨，為了家，我可以去給人家做小，做牛做馬都行。但我也是清白人家的兒……等把債平了，我就……”

了袖子里的剪刀，沒再說下去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了。

犧牲自己保全家，然後再用這把剪刀了結自己，以此來洗刷做妾的屈辱。

這是一個封建時代的小姑娘，能想到的最決絕、也最悲哀的辦法。不敢殺人，只能殺自己。

林琪看著這個傻得讓人心疼的小姑，心里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
一把拉過翠翠的手，將那把剪刀奪下來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。

“傻不傻啊你！”

林琪又是生氣又是心疼，“為了那種人渣大伯欠下的債，搭上你這條命？你也太不值錢了！”

“可是……”翠翠哭得渾發抖，“房契地契在人家手里，白紙黑字寫著，咱們鬥不過的……”

“誰說鬥不過？”

林琪手掉小姑臉上的淚珠，心里卻是穩的一批，什麼契書？都在老娘的空間里呢！但面上卻裝作一副冷靜分析的樣子。

“小姑，你腦子想一想。”

林琪低聲音，循循善道，“二伯剛回來說啥了？張家遭了‘搬倉鼠’，連耗子都被掏干凈了！你想啊，那賊既然能把幾萬斤糧食和金銀財寶都搬空，難道會放過裝地契房契的盒子？”

林翠翠愣住了，掛著淚珠的睫了：“你……你是說……”

“沒錯！”

林琪順水推舟，語氣篤定，“那種值錢的契書，張財主肯定跟金銀細放在一塊。既然庫房都空了，那契書說不定也被賊人順手牽羊拿走了！現在張家手里八是啥也沒有！”

“沒有契書，他拿什麼來收房？拿什麼來你？”

林琪握住翠翠冰涼的手，給打氣，“現在張家就是拔了牙的老虎，連自己的爛攤子都收拾不過來，哪還有功夫管咱們？說不定過兩天，那賊人就把契書給撕了呢！”

林琪在心里暗地補了一句：沒撕，但我收著呢，這輩子他張財主也別想再看見。

“真的嗎？”翠翠眼里的死灰慢慢散去，升起了一希冀的，“契書……真的丟了？”

“肯定丟了！不然張德順早就拿著契書上門了，哪還會等到現在？”林琪斬釘截鐵地說道，“所以，你把心放肚子里。不用嫁，更不用死！咱們就拖著，看誰耗得過誰！”

林翠翠看著這個才十歲的侄，明明還是個孩子，可那雙眼睛里出的鎮定和聰慧，讓在那一瞬間覺得有了主心骨。

“嗯！”翠翠重重地點了點頭，把那把剪刀收了起來，“那我聽你的，我不犯傻了。”

安好了一心想“舍取義”的小姑，林琪走出屋子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。

好險，差點就讓這傻姑娘把自己給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