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

許詩念低頭看了一眼那條子。

是彝族老式的靛藍百褶。

擺上繡著一圈圈紅黃相間的花紋，針腳細勻稱，一看就是費了不工夫的。

忽然就想起老家的媽媽，外婆和。

他們自己做的民族服也很好看。

對數民族的人來說，這手藝天生藏在手里。

不用人專門教，也不用刻意學。

一代又一代，在火塘邊、在廊檐下、在每一個空閑的午後，自然地從手指里長出來，長一條子、一件裳、一雙繡花鞋，長一個人一生最面的東西。

而現在，阿婆把在無數個空閑里一針一線出來的子，遞到了手里。

許詩念的鼻尖猛地一酸，哽咽道：

“阿婆，這麼好的子，你留著自己穿，我怎麼能——”

“怎麼不能？”阿婆打斷，語氣理所當然：“裳做出來就是給人穿的，放在箱子里誰看得見？你穿著它，它才算活了。”

頓了頓，阿婆看著，蒼老的眼睛里有一種很亮很亮的：

“再說了，你肯穿我們的子，你肯聽我們說話，你是把我們放在心上的人。這條子給你，不虧。”

趙小苒聽不懂彝語，但看著阿婆拉著許詩念的手，語重心長地說了一堆。

又看看許詩念微微泛紅的眼眶，大概猜到了什麼。

眼眶一熱，聲道：“詩念姐你就換上吧，阿婆一片心意。再說了……”

低聲音，努了努，“你總不能頂著這片泥印子在領導面前晃一下午吧？”

許詩念下意識抬頭，朝村口了一眼。

大部隊正浩浩朝這邊走來。

是啊，的換洗服都放在村委會了，領導都進村了，總不能一個人跑去村委會換子吧。

許詩念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沾滿黃泥的子，又看了看阿婆手里的子，最終還是點了點頭。

阿婆把領進屋里，拉上布簾子。

從簾子後面走出來的時候，趙小苒看到，眼睛瞬間亮了起來。

這條百褶穿在上竟出奇地合。

腰收得剛剛好，擺的長度也恰到好，像是比著的量做的。

擺在午後的線里微微晃，靛藍的布料泛著明亮的澤。

忍不住夸贊道：

“哇，詩念姐，這條子你穿著好好看啊。”

說著，笑著朝阿婆豎起大拇指：

“阿婆您這手藝也太絕了。”

阿婆笑的樂呵呵的，走到許詩念邊，圍著轉了半圈，手幫理了理腰間的褶皺，又扯了扯擺，滿意地點了點頭：

“好看，比我年輕時候穿著還好看。”

又指了指子上的繡紋，語氣里多了一分驕傲：

“這朵花是我自己畫的樣，別人繡的都是五瓣，我繡的是六瓣。我覺得六瓣好看，就多繡了一瓣。”

許詩念低頭看著那朵六瓣的花。

針腳并不完，有幾針歪了一點點，花瓣的弧度也不是絕對對稱，但正是這種不完，讓那朵花有了生命。

忽然想起媽媽說過的話：

“機做的東西，每一件都一樣；人做的東西，每一件都有它的脾氣。”

“謝謝阿婆。”，紅著眼聲道。

“謝什麼，”阿婆笑著擺擺手，“你肯穿，是看得起我這老婆子。”

趙小苒和再次從阿婆家出來，大部隊剛好走到阿婆家門口。

江時序站在路邊聽馬支書介紹村里的飲水工程，余瞥見一個靛藍的影從一旁里走出來，他眼睫幾不可察地了。

眼前人一襲擺在午後的微風里輕輕晃著，靛藍襯得整個人都和了幾分，子上那些繡紋在下閃著細碎的。

臉上的泥印子已經干凈了，頭發也重新扎過，只留下鬢角幾縷碎發被風吹得微微揚起。

好像天然和這片土地就是一的。

那麼干凈，那麼和，像山間的雲霧、不聲不響，卻自有風骨，讓人移不開眼。

江時序的目在上停了不到兩秒，便收回來，繼續聽馬支書說話。

方辭站在江時序側後方，他那一瞬的神他盡收眼底。

他低頭翻了翻手里的筆記本，裝作什麼也沒發現，角卻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。

馬支書介紹完飲水工程，王鄉長趕接過話頭，說村里這兩年還修了路、通了網，群眾生活水平顯著提高。

江時序“嗯”了一聲，忽然問了一句：

“剛才那位彝族老人，是村里的低保戶嗎？”

馬支書愣了一下，趕回答：

“是的是的，阿婆家里就一個人，兒子外出打工好多年沒回來了。村里給辦了低保，逢年過節也去看。”

江時序點了點頭，沒再說什麼。

他的目又一次越過人群，落在那個靛藍的影上。

許詩念正微微彎腰系鞋帶，蹲下去的時候擺鋪在地上，趕用手攏起來，臉上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笑。

那種笑，他在青山鎮見過很多次。

在米線店里把鹵蛋夾進他碗里的時候，在河堤上踮起腳尖親他下的時候，都是這樣的笑。

眼睛彎著，暖意從眉眼漫出來，有點不好意思，卻又暖又甜，沁人心脾。

許詩念和趙小苒悄無聲息地匯隊伍，一路跟在他們後走訪。

下午五點多，最後一戶走訪結束，一行人往村委會走去。

李縣長快走兩步跟到江時序側，臉上帶著妥帖的笑：

“江書記，這跑了一下午，翻了兩座山，您和調研組的同志都辛苦了。晚上我們在鄉政府安排了頓便飯，都是本地的家常菜，您坐下來歇口氣，也讓我們盡盡地主之誼。”

江時序淡淡瞥了他一眼，語氣平淡卻沒半分轉圜的余地：

“晚上調研組要匯總今天的走訪記錄，還要核對前期的語言采集臺賬，任務不輕。就不麻煩你們了，你們也早點回去。”

頓了頓，他繼續道：“今天提到的幾個問題，獨居老人的贍養兜底、飲水工程的後續管護、古村落的保護，你們盡快拿個初步方案出來。”

王鄉長在旁邊跟著陪笑，剛想再勸兩句，對上江時序清淡的眼神，話到邊又咽了回去。

李縣長跟這位領導打過幾次道，知道他向來反應酬招待，不敢再強求，只連聲應著：

“好的，江書記，我們明天一上班就專題研究，一周之把方案做出來。”

又轉頭低聲叮囑馬支書，務必把村委會的食宿安排妥當，有任何需求第一時間上報，這才帶著縣鄉的一行人上車離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