傘很大,足夠遮住兩個人。
“不用了,雨不大——”,許詩念說。
就在這時,一輛黑的轎車停在他們面前,司機下車,快速給他們拉開了後座的車門。
“上車。”,江時序又說了一遍。
許詩念看了一眼那輛和自己份不搭的車子,淡聲開口:
“謝謝江書記,真的不用了,我自己回去就行。”
把“書記”兩個字咬得有些重,語氣誠懇真切。
江時序轉過頭看。
雨滴被傘沿擋在外面,兩人在這方寸之間莫名被隔出一個世界。
他站在傘下,低頭看的時候,睫微微下垂,在眼底投下一小片影。
“許老師,”他也換了個稱呼。
“現在雨夜,你一個同志獨自在這里等車,不安全。”他說。
“你既是我單位借調的同志,就是我分管的干部。我送你回去,是出于對你安全的負責,也是對工作紀律的遵守。”
他語氣里全是公事公辦的口氣。
許詩念抬頭看向他,張了張,發現自己所有的拒絕都被他這番話堵得嚴嚴實實。
這番話,他說的那麼坦,那麼風霽月,好像真的只是為了工作紀律和別人的人安全考慮。
“這個理由,夠不夠?”
看著啞聲的樣子,他慢悠悠地又補了一句。
許詩念被噎了一下。
又掃了一眼那輛車,堅持道:
“真的不用了,江書記,我男朋友待會就到了。”
“男朋友?”,江時序眉眼一挑,“需要你排隊等一個小時的男朋友?”
許詩念的臉頰猛地一熱。
啊,不是,他是怎麼知道打車的?
哦,對了。
剛才在看手機的時候,他就站在後。
還想再說什麼,余瞥見大門外匆匆經過的行人,目似有若無地朝這邊飄過來。
許詩念心里猛地一。
單位大門口本就是人來人往的地方,江時序是剛下來的領導,關注他的人本來就多。
大半夜在門口跟人家拉拉扯扯,這畫面要是被誰拍下來發到網上,後果不堪設想。
與其在這里僵持著被人當猴看,不如干脆上車,像兩個再普通不過的同事一樣,大大方方搭個便車回去。
反正他是為民服務的。
送一個普通群眾回家,也算是他分之事。
許詩念蹙了蹙眉,徑直拉開車門,進了後駕駛座。
江時序也從另一側上了車。
車空調開得很足,溫度剛好。
司機是一個沉默的中年男人,全程目視前方,連後視鏡都不多看一眼。
許詩念著車門坐著,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。
雨中的雲城有一種安靜的。
街景在雨幕里顯得朦朧又漂亮,街邊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,在漉漉的路面上投下細碎的金影,像是一幅被水洇開的水彩畫。
車里很安靜。
安靜得能聽到他的呼吸聲。
“真有男朋友了?”江時序忽然開口。
許詩念下意識地攥了手里的包帶,淡淡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雲城人?”
“嗯。”
“做什麼的?”
“做生意。”
“對你好嗎?”
“……好的。”
那頭沉默了。
過了很久,江時序才輕輕地說了一句:
“那就好。”
這三個字,他說得又輕又淡,聽不出任何緒。
但不知道為什麼,許詩念心里像是被一細細的針扎了。
偏過頭,把臉在冰冷的車窗上,繼續看窗外。
兩人一路無話。
車子穿過大街小巷,終于拐進了許詩念住的那個小區。
口巷子有些窄,車進不去。
司機把車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江時序。
“謝謝江書記。”
許詩念客氣道。
說完,沒有等他回應,推開車門,一腳踩進了水洼里。
水花濺起來,打了的腳。
“等一下。”
後傳來江時序的聲音。
隨即他也下了車,撐著傘繞過車走到面前。
雨又大了些,打在傘面上啪啪作響。
他把傘往那邊偏了偏,自己的半邊肩膀淋在雨里。
“拿著。”
他把傘柄遞到面前。
“不用——”
“明天還我。”
“真的不用,我走幾步就到了。”
“你想讓自己生病,影響工作?”
許詩念還沒有反應過來,那把傘已安然落手中。
的手指不小心到了他的手指,指節瞬間,兩人像是被燙了一下,都快速收了回去。
許詩念被迫接過了傘。
撐起傘看著他,結滾了滾,想說句合理得又不失分寸的話,想了半晌,卻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語。
最終只是真誠道了一聲“謝謝江書記”,朝他點了點頭,邁步朝出租屋方向走去。
走了幾步,後又傳來他的聲音。
“許詩念。”
許詩念回過頭。
江時序站在雨里,雨水順著他的額發往下淌,順著眉骨的弧度流到下頜,又沿著下頜線滴進襯衫領口。
他的襯衫已經被雨水打了,在肩膀和口,勾勒出年男人利落的廓。
“雲城正在轉型的關鍵時期。這個項目是撬發展的支點之一,關乎未來十年的城市格局。我需要有能力、有韌的人把它啃下來。”,他說。
許詩念靜靜地看著他。
他也看著。
“跟你是誰,我是誰,沒有任何關系。”
許詩念聽出這句話的背後意思。
他是在告訴,他不是因為舊才把放到這個位置上,憑的是自己的能力。
他也在告訴,站在這里,靠的不是他的施舍或憐憫,而是自己本。
許詩念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。
站在原地,隔著幾步的距離靜靜看著他。
雨水模糊了他的廓,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是雨夜里唯一的。
忽然想起五年前,他對說的那句話:“許詩念,你比自己想象的要好得多。”
“但是——”
他突然話鋒一轉。
“但是,”他又重復了一遍,聲音低啞了些:“能再見到你,我很高興。”
說完,他徑直轉,走回了車里。
許詩念看著他的背影。
此刻的他,看起來不像一個什麼領導,只是一個在雨幕中淋了雨的普通男人。
隨即,車門關上,黑的轎車緩緩駛離,尾燈在漉漉的路面上拖出兩道紅的影。
許詩念撐著那把黑的傘,站在巷口,怔怔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視線盡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