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

婆婆是在早餐桌上說那句話的。

那天顧承安早早去了醫院，兩個孩子也剛出門。桌上只剩沈南星和婆婆。沈南星喝著已經溫掉的粥，腦子里還在想著科里下午要的人員自評表。

婆婆忽然說：“南星，你最近在醫院是不是不太順？”

沈南星抬頭：“怎麼了？”

“我看你總愁眉苦臉的。”婆婆把筷子放下，“承安現在評職稱關鍵，你那邊要是有什麼事，能忍就忍，別鬧大。”

沈南星握著勺子的手一頓。

“我沒鬧。”

“我知道你沒鬧，我就是提醒你。”婆婆語氣像是好心，“醫院這種地方，人關系復雜。承安是醫生，將來要往上走的。你們夫妻都在一個醫院，你這邊要是跟領導鬧僵了，人家難免會連帶看他。”

沈南星慢慢放下勺子。

“媽，我在醫院也是工作，不是去給他添麻煩。”

婆婆皺眉：“你看你，我一句話你就多心。我的意思是，家里總要分個輕重。承安是醫生，是頂梁柱。他站穩了，你和孩子才有依靠。”

頂梁柱。

這個詞沈南星聽過太多次。每一次出現，都意味著要退一步。顧承安是頂梁柱，所以他要多休息；顧承安是頂梁柱，所以他的晉升更重要；顧承安是頂梁柱，所以的委屈最好不要變麻煩。

“那我呢？”沈南星問。

婆婆愣了一下。

“我不是這個家的收嗎？我不是孩子的媽媽嗎？我在醫院干了十二年，也要上班，也會累，也會怕工作沒了。”

婆婆臉有些不好：“你這孩子，說話怎麼這麼沖？我又沒說你不重要。只是醫生和護士能一樣嗎？承安培養出來多不容易。”

沈南星忽然笑了一下。

那笑很輕，沒有一點開心。

婆婆被笑得更不自在：“你別不聽。人到了這個年紀，家里和孩子才是本。工作上別太較真，真不行換個輕松點的，也不是不能過。”

“換個輕松點的，錢了怎麼辦？”

“錢點就點。”婆婆說到這里，又補了一句，“不過家里現在開銷大，你也不能真不掙錢。”

沈南星看著，終于一句話也不想說。

婆婆想要的是一個既能掙錢、又能顧家、還能不惹麻煩的兒媳。最好在外面像一顆螺釘，安安穩穩擰在崗位上；回家後又像一塊抹布，哪里需要哪里。

可人不是這樣用的。

上午去醫院的路上，沈南星坐在公車靠窗的位置。想起婆婆那句“醫生和護士能一樣嗎”，心里像被什麼東西著。

到了科里，把人員自評表打開。表格里有一欄：個人優勢與崗位貢獻。

盯著空白，很久沒有打字。

個人優勢。

十二年急診經驗，練掌握急危重癥護理流程，能獨立理突發狀況，帶教新人，協助搶救，患者通能力強。

這些話都能寫。

可寫下來之後，又會有誰真正看見？

下午，護士長催大家表。沈南星把自己的表格發過去，文件名里帶著的名字和工號。發送功後，坐在電腦前發了會兒呆。

小周問：“沈老師，你表寫完了嗎？我不知道優勢怎麼寫。”

沈南星回過神，笑了笑：“你就寫學習能力強，適應快，能吃苦。”

小周認真點頭：“那你呢？你優勢肯定很多。”

沈南星看著年輕的臉，忽然不知道怎麼回答。

的優勢很多。

可在某些人眼里，最大的劣勢只有一個：不再年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