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沈南星下午一點五十趕到醫院，離臨時會議開始還有十分鐘。

在洗手間用冷水拍了拍臉，鏡子里的人眼睛微腫，發淡。從包里翻出口紅，猶豫了一下又放回去。護士站的人太多，稍微神一點，別人會說心態好；稍微憔悴一點，別人又會說年紀上來了。

人到中年，好像連臉都要接評價。

會議開了將近一個小時。護理部主任坐在前面，講醫院近期績效調整、崗位優化、服務質量提升。話說得很漂亮，但沈南星聽得出里面的意思：人手要簡，要求不能，考核會更細。

散會時，的手機已經有五個未接來電，全是婆婆打來的。

沈南星剛走到走廊，電話又響了。接起來，還沒開口，婆婆的聲音就沖了過來：“你怎麼一直不接電話？我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。”

“剛才開會，手機靜音。”沈南星靠到墻邊，“媽，怎麼了？”

“一辰兒園老師說要帶彩紙和膠棒，我去樓下看了，沒買到合適的。你下班路上買吧。”

“我晚上還要補半個班，可能晚。”

電話那頭頓了一下，婆婆的語氣立刻沉了：“你不是剛下夜班嗎？怎麼又要上？”

“科里缺人。”

“你們科里缺人也不能總逮著你一個人用吧？家里兩個孩子也缺人呢。”婆婆說，“南星，我說句你不聽的，人結了婚，有了孩子，不能還跟小姑娘一樣只顧單位。”

沈南星看著走廊盡頭來來往往的白大褂，聲音得很低：“我沒有只顧單位。”

“那一鳴的奧數班你問了嗎？人家隔壁王姐的孫子早就報上了。還有一辰最近總咳嗽，你也得帶他去看看。承安忙，那是沒辦法，他是醫生，科里離不開他。”

沈南星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接。

也是醫院里的人，的崗位也不是想走就能走。可婆婆說起顧承安時，是“科里離不開他”；說起時，就變了“你怎麼又要上班”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最終說，“彩紙我買，奧數班我晚上問。”

“晚上你還有神病嗎？”婆婆嘆氣，“算了，我也不是怪你。我就是心疼兩個孩子。”

這句話比責怪更難聽。

沈南星掛了電話，站在原地緩了幾秒，才往護士站走。剛到門口，小周就把一摞單子遞過來：“沈老師，你能幫我看看這個醫囑嗎？我怕核錯。”

“給我。”

接過單子，視線迅速掃過藥名、劑量、時間。專業訓練讓很快進另一個世界。在這里，不能委屈，不能走神，不能因為家里一通電話就把藥量看錯。

傍晚六點，沈南星終于離開醫院。在文店買彩紙和膠棒，又去藥店買兒止咳。排隊結賬時，接到顧承安的電話。

“我今晚有應酬，不回家吃飯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媽說你下午沒接電話，著急的。你以後忙也回個消息，老人容易多想。”

沈南星著購籃的手了。

“我在開會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顧承安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，“我不是怪你，就是家里事多，你多擔待點。”

又是多擔待點。

好像的人生本來就應該被切很多份，醫院一份，孩子一份，丈夫一份，婆婆一份，最後剩下的邊角料，才到自己。

結賬員提醒掃碼。沈南星回過神，匆匆付錢。

回家的路上，城市晚高峰堵得厲害。公車里滿下班的人，抓著扶手，袋子里的彩紙邊角抵著手背。車窗上映出疲憊的臉，外面燈一層層劃過去。

忽然很想問一句：那誰來擔待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