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

周六下午，蘇晚在家休息。瑤瑤正在客廳的地墊上推著一輛塑料小火車，里發出“嗚嗚”的聲音，周桂蘭坐在旁邊織，偶爾手扶一下快要歪倒的小火車。四樓的窗戶開著一條，冬天的風從隙里鉆進來，涼的，但不冷。

手里那件淺藍的小已經織了大半了，針腳勻稱細，領口收了一排小花邊。瑤瑤從地墊那頭爬過來，湊到姥姥邊仰著頭看，手要那件半品。周桂蘭把舉高了：“還沒織完，織完了給你穿。”瑤瑤似懂非懂地“嗯”了一聲，又轉去推的小火車了。

蘇大民站在門口，他穿著一件深灰的背心，里面是白襯衫，頭發花白但梳得整齊。退休三年了，氣神還好，只是腰比從前彎了一些，站在門口的時候習慣地扶著門框。

“那個房子，裝修錢夠不夠？不夠我這兒還有點。”

“夠了爸，你別心。你們自己留著用。”

蘇大民又沉默了兩秒，像是還想說點什麼，最終還是只說了句：“行，不夠再跟我跟你媽要。”

“嗯，房子帶電梯，以後你們上下樓也方便。”蘇晚在他旁邊坐下來，拿起一塊橙子咬了一口。

蘇大民點了點頭，沉默了一會兒，開口說：“你現在換了新工作單位，你的事我跟你媽都支持你，但是你也要注意自己。”

他低頭看了一眼瑤瑤，小姑娘正認真地把布兔子的耳朵往里塞，蘇大民用手指輕輕擋住。

蘇大民把瑤瑤里的兔子耳朵出來，小姑娘不高興地皺了皺鼻子，蘇大民用餅干哄，等重新專注起來，才繼續開口。

“房子裝修你不用心，你安心工作就行，我去盯著。”

“這個房子我們住了二十年了，也習慣了。一開始我不想搬過去的，但想著你媽一個人帶孩子累，我去了能搭把手。瑤瑤會走路了，越來越皮，你媽一個人看不住。”

蘇晚放下橙子，看著爸爸。蘇大民沒看，正低頭幫瑤瑤邊的餅干渣。他的手指有些，指節微微變形，但作很輕，像是怕疼了外孫。

“爸，你跟我媽也要注意，別太累著自己。”

蘇大民抬起頭看了一眼，“你好好工作就行，我跟你媽還年輕，能幫襯就幫襯。”

蘇晚沒有接話，又咬了一口橙子。

傍晚，周桂蘭買菜回來，看到客廳里蘇晚和蘇大民一人一邊地坐在地墊上，瑤瑤在中間扶著沙發走過來走過去，走得磕磕絆絆的，兩邊各有一雙隨時準備接住的手。

周桂蘭站在客廳門口看了一會兒，什麼也沒說，拎著菜進了廚房。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從廚房里傳出來，篤篤篤篤。

蘇大民抬起頭往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，又低下頭，把瑤瑤快要倒向一邊的小板扶正。

“你媽做的紅燒不錯，晚上多吃點。”

蘇晚“嗯”了一聲，手接住歪歪扭扭走過來的瑤瑤，把穩穩地放回沙發邊上。小姑娘扶著沙發站穩了，又朝蘇大民那邊搖搖晃晃地邁過去，蘇大民趕出手接住。

一家人坐在地墊上，一個幫忙扶著，一個等著接住，從窗戶斜照進來，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，疊在一起，分不清誰是誰的。廚房里傳來燉的香味，混著冬天傍晚特有的那種清冷和溫暖織的氣息。

周桂蘭從廚房探出頭來：“吃飯了。”

蘇大民把瑤瑤抱起來站起來，蘇晚跟著站起來，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向餐桌。瑤瑤趴在蘇大民肩膀上，朝蘇晚了手，然後又趴回去，像是確認了媽媽還在後面，就很放心。

吃完飯，蘇晚幫著周桂蘭收拾碗筷。蘇大民抱著瑤瑤在客廳里看畫片，電視聲音開得很小，但瑤瑤看得很認真，眼睛盯著屏幕一不。

周桂蘭在水槽前洗碗，蘇晚在旁邊碗。水聲嘩嘩地響著，周桂蘭忽然開口說：“你爸下午跟我說了，說新房子裝修他盯著，讓你安心上班。”

“我知道，他跟我說了。”

周桂蘭把洗好的碗遞給蘇晚，又拿起一個：“我是想說，你爸去看著也好。我一個人帶瑤瑤，有時候確實忙顧不上，你天天上班，有的時候還要加班。”

水聲繼續響著，廚房的窗戶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汽，模糊了窗外的夜。蘇晚站在水槽邊，手里拿著巾，看著媽媽微微彎著腰洗碗的背影。

頭發白了大半，在暖黃的燈下泛著和的澤。蘇晚站了一會兒，想說點什麼又覺沒法表達出來，心里是對自己父母濃濃的虧欠。

晚上，蘇晚的手機響了。屏幕上跳出來的名字讓眉頭微微了一下，王蘭。

接起來，王蘭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，和以前一樣中氣十足，只是了幾分從前那種理所當然的理直氣壯，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：“晚晚，是我。瑤瑤最近好不好？長高了沒有？會走路了吧？”

蘇晚握著手機，靠在廚房臺面上。客廳里傳來瑤瑤咿咿呀呀的聲音，像在和姥爺說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一樣。

“瑤瑤好的，會走路了，會說不話了。”

王蘭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：“我好久沒見了，想了。你能不能帶來家里吃頓飯？就一頓飯，司晨不在家，就我和你爸。”

蘇晚看著窗外的夜：“瑤瑤現在生活穩定的，我平時工作也忙，不太方便帶過去。您要是想了，可以視頻看看。”

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。王蘭的聲音低了一些：“那……那你什麼時候方便？明天晚上行不行？”

“明天晚上吧，我下班後。”

第二天晚上七點半，蘇晚抱著瑤瑤坐在沙發上，開了視頻通話。屏幕上出現了王蘭的臉。明顯換了一件干凈的服，頭發也打理過了，看到屏幕里的瑤瑤時，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
“瑤瑤，在這兒，你看……”王蘭的聲音發，著手朝屏幕的方向探。

瑤瑤歪了歪頭，扭頭去看蘇晚，像是在確認這個人可不可以搭理。蘇晚輕輕拍了拍的後背：“瑤瑤，。”

“————”瑤瑤含混地了一聲。

王蘭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。在屏幕那頭用力地了眼角，聲音又抖又急：“哎，哎，在呢。瑤瑤乖，長高了，像媽媽，真好看…”

瑤瑤這麼長時間不跟王蘭見面，對已經陌生了，看了一會就開始玩蘇晚服上的拉鏈。視頻持續了十幾分鐘，王蘭一直在說話，問瑤瑤吃得好不好、睡得好不好、走路摔過沒有。

蘇晚簡短地回答，不冷也不熱。掛斷視頻之後，蘇晚把瑤瑤放下來讓自己走。

但蘇晚知道，這只是開始。

果然，兩天後的下午，蘇晚正在辦公室里寫病歷，手機響了。王蘭。接起來，對面的聲音和之前不一樣了，高了一度，底氣足了，像是後面有人撐腰似的。

“蘇晚，我今天和司晨商量了一下，覺得瑤瑤不能一直在你那邊。孩子這麼小，不能沒有爸爸。你工作忙，天天早出晚歸的，孩子跟你媽住，那算怎麼回事？你爸媽年紀大了，照顧一歲多的小孩能行嗎？我們商量過了，想把瑤瑤接過來住一段時間。”

蘇晚放下筆，靠在椅背上：“瑤瑤的養權在我這兒，離婚協議里面寫的清清楚楚。您想看，視頻可以，偶爾見一面也可以。但接過去住，不行。”

“什麼不行？那是我孫！”王蘭的聲音拔高了，電話那頭約傳來陸司晨低聲勸說的聲音，但被一把推開了“蘇晚，你離婚的時候我說什麼了沒有？我沒有鬧吧？房子司晨沒要，錢也沒多要，我都認了。但你不能把孩子也帶走！”

蘇晚的語氣沒有變化：“養權歸我，這是法律上定好的。我不是不讓你們見，視頻可以打，以後也可以約時間帶出來玩。但接過去住這件事，沒有商量。”

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，然後是王蘭帶著哭腔的聲音：“蘇晚，你不能這麼狠心……瑤瑤是我們家唯一的孫……”

蘇晚閉了一下眼睛：“瑤瑤現在我爸媽帶的很好，現在會走路了，會媽媽了，會說好多個詞了。您現在說要接過去住，誰來照顧？你都六十多了，不好，您自己有高，瑤瑤半夜起來哭的時候誰哄？之前你不是老是說看瑤瑤占用了你休息時間嗎？”
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。王蘭沒有再說話。蘇晚聽到陸司晨在旁邊說了一句什麼，聲音很低，聽不清。

最終王蘭的聲音重新響起來，比之前低了很多：“……那等我緩緩，我再打視頻。”

“好。”蘇晚說。

掛了電話，蘇晚把手機放在桌上，看著窗外。梧桐樹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下安靜地展著。坐了一會兒，重新拿起筆，把那份沒寫完的病歷繼續寫完。

蘇晚傍晚回到家，跟周桂蘭說：“瑤瑤又打電話了，說要把瑤瑤接過去住。”

“你怎麼說的？”

“拒絕了。”

“陸司晨呢，一直沒出面？”

蘇晚想了想：“沒出面。”

“我以前覺得小陸不錯的，現在有事就知道躲著，讓他媽出面。”周桂蘭頓了頓，“不過你婆婆那個人，不會就這麼算了。你心里有數就行。”

蘇晚看了一眼客廳里正扶著茶幾走路的瑤瑤，回了一個“嗯”。

把手機放在茶幾上，走過去蹲在兒面前張開雙手。瑤瑤看到，松開扶著茶幾的手，搖搖晃晃地走了兩步，撲進懷里。

“媽媽。”小姑娘摟著的脖子，聲氣地了一聲。

蘇晚抱著站起來，在客廳里走了兩圈。瑤瑤趴在肩膀上，小手揪著的領。

蘇大民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，沒有出聲，又回去繼續炒菜。

鍋鏟著鐵鍋的聲音從廚房里傳出來，還有油鍋滋啦的響聲。窗外暮漸沉，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，像有人沿著遠的街道慢慢地按下了一排按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