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厲出院那天是周四,天氣難得的放晴了。
蘇晚早上查房的時候,龍厲已經換好了自己的服,一件黑的高領,外面套著深灰的大。
他站在窗邊,側對著門口,從窗戶照進來,把他整個人的廓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。
病號服被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上,床頭柜上那些文件和筆記本電腦已經收走了,窗臺上那束白的花也不見了。
病房看起來和他來之前一模一樣,干凈得像是從來沒有人住過。
蘇晚推門進來,手里拿著出院小結和方單。把文件放在床頭柜上,語氣和平時查房時一模一樣。
“出院小結在這里,上面寫了復查時間和注意事項。方開了兩周的藥,按時吃,吃完了來門診續開。”
龍厲走過來,拿起出院小結看了一遍,然後折好放進了大袋。
“蘇醫生,”他把出院小結放好,抬起頭看著,“我的病案號是R2024-0871對吧?”
蘇晚微微頓了一下。醫院的病案號是一串數字和字母的組合,每個患者都有一個,但從來沒有遇到過患者在出院的時候還能準確報出自己的病案號。大部分患者連自己住幾號床都記不住。
“對。”說。
“那如果我要調取住院期間的病歷資料,應該找哪個部門?”
蘇晚看著他,目里多了一疑:“你需要調取病歷資料?”
“不需要現在,但以後可能需要。”龍厲的語氣很平淡,像是在說一件和天氣一樣普通的事,“我傷這件事,後續還有一些法律上的程序要理。病歷是重要的證據材料。”
蘇晚明白了。他的意思是,這次刀傷不是普通的意外,背後有糾紛、有司、有需要追責的事。沒有追問細節,如實回答了他的問題。
“病歷歸檔後可以去病案室復印,需要本人或者授權委托人帶份證。如果是法律程序需要,法院可以發函調取。”
龍厲點了點頭:“知道了。”
他站在原地,看了蘇晚一眼。
“蘇醫生,這段時間麻煩了。”
“不麻煩,這是我應該做的。”
龍厲沒有再說什麼,轉走向門口。周遠已經站在那里了,手里拎著一個公文包,後跟著兩個黑人。
龍厲從蘇晚邊走過的時候,腳步沒有停,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頓了一下,側過頭說了一句話。
“保重。”
然後他走了。
周遠跟在他後,兩個黑人跟在周遠後。走廊上傳來腳步聲和電梯門打開合攏的聲音,然後一切歸于安靜。
收回目,拿起病歷夾,走出了病房。
上午十點,蘇晚去普通病房查房。
三號床的陳先生已經出院了,床位空著,床單被護士重新鋪得平平整整。
五號床新收了一個患者,是個七十歲的老太太,二尖瓣關閉不全,心功能三級,走路就。
蘇晚查看了的檢查結果,發現合并冠心病和高,用藥方案需要調整。
“王,您這個藥不能停,”蘇晚指著醫囑單上的某一行,“雖然您覺得吃了沒啥覺,但這個藥是保護心功能的,停了反而會出問題。”
老太太的兒站在旁邊,連連點頭:“好的好的,蘇醫生,我一定盯著按時吃。之前總說記不住,我給買個藥盒,每天分好。”
蘇晚點了點頭,在病歷上記錄了用藥調整。
從五號床出來的時候,看到劉洋正在走廊上給一個家屬解釋病。
那個家屬看起來五十多歲,皮黝黑,手指糙,大概是在工地上干活的。他聽得很認真,但眉頭一直皺著,像是在努力理解那些他聽不懂的醫學語。
劉洋解釋了好幾遍,語氣一直很耐心。
蘇晚走過去的時候,正好聽到劉洋說:“……就是心臟里有一個閥門關不了,我們要把它換掉,換一個人工的。手以後您父親就不了,走路也不會那麼累。”
那位家屬聽了,眉頭終于松開了一些,連連點頭:“謝謝大夫,謝謝大夫。”
蘇晚從他們邊走過,沒有停下。但注意到劉洋說話的方式比以前好了很多,以前他總喜歡用一堆語,現在知道怎麼把專業的東西翻譯普通人能聽懂的話了。這一點,對于一個外科醫生來說,很重要。
下午,蘇晚在辦公室整理病歷的時候,手機響了。是急診科王醫生打來的。
“蘇醫生,剛才送來一個急痛的患者,心電圖提示ST段抬高,考慮急心梗死。
我們做冠脈造影發現右冠完全閉塞,需要急診PCI。但患者有出風險,小板偏低,心科那邊不敢貿然做介,想請您會診一下,看需不需要外科干預。”
蘇晚放下電話,對趙小萌說了一聲,快步往急診科趕去。
急診科的搶救室里,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正躺在床上,臉灰白,滿頭大汗。心電監護上的ST段抬高很明顯,室早搏頻頻出現,隨時可能發生惡心律失常。
蘇晚查看了冠脈造影的片子,右冠中段完全閉塞,側支循環很差。患者的小板只有六萬,如果做PCI,雙抗小板藥的出風險太高。但不做,心缺持續下去,大面積心梗不可避免。
“先用IABP支持,減心臟負荷,”蘇晚對心科的醫生說,“同時糾正小板,輸小板懸。如果用藥後小板能升到八萬以上,就可以考慮做PCI。如果升不上去,可能需要外科搭橋。”
心科醫生點了點頭,立刻開始安排。
蘇晚站在搶救室門口,看著醫護人員忙碌地進進出出。不是心科的醫生,但急診科遇到涉及外科決策的病例會來會診。
這種科室的合作在瑞和很常見,比仁濟流暢得多。在仁濟,不同科室之間壁壘分明,想請一個會診要打無數個電話、簽無數張單子。在瑞和,一個電話就夠了。
回到辦公室,蘇晚坐下來喝了一杯水,手機又震了。
這次是媽媽發來的語音。點開聽,瑤瑤含混不清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:“媽媽,回——來——”
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,像是剛學會這個句子,正在反復練習。蘇晚聽了一遍,又聽了一遍,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。
回復了一條語音:“媽媽下班就回來。”
發完之後把手機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看著天花板上的燈。
來瑞和一個月了。已經慢慢適應了這里的節奏——手比仁濟,但每臺手的準備更充分;患者比仁濟,但每個患者的病都能記得更清楚;同事之間的關系比仁濟表面客氣,至沒有像陸司晨那樣的人隨時出現在的生活里。
傍晚,蘇晚下班經過門診大廳的時候,看到了一個悉的影。是鄰居李阿姨,正站在掛號窗口前面,和窗口里的工作人員說著什麼。的表看起來不太高興,眉頭皺著,語氣也比平時了一些。
“李阿姨,您怎麼在這?”
李阿姨走過來,手里拿著一個掛號單。
“是小蘇啊,你叔叔心臟不舒服我來跟他看醫生,結果周末的號全滿了,最快的也要下周三。”
蘇晚看了一眼手里的掛號單,語氣平淡地說了一句:“你們明天來吧,明天上午我門診,可以給你加個號。”
李阿姨愣了一下,明顯沒有料到蘇晚會主幫。沒想到蘇晚會主提出給加號。
“小蘇,這……”李阿姨張了張,表有些復雜。
“我是說真的。”蘇晚的語氣和平時一樣,不熱絡也不冷淡,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,“叔叔的要,別拖到周三。明天上午你帶他來,我跟護士說一聲,直接進來就行。”
李阿姨看著,沉默了兩秒鐘,然後說了兩個字:“謝謝。”
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,不像是客套。
蘇晚點了點頭,轉走出了門診大廳。
冬天的傍晚天黑得早,路燈已經亮了。快步走過停車場,拉開車門坐進去,發引擎。
回家的路上,開了暖氣,收音機里在播一首老歌,旋律舒緩而溫。蘇晚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著節拍。
來瑞和一個多月,逐漸在這個地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不是被金希定義的那個“空降兵”,而是一個普通的、在做自己本職工作的外科醫生。
媽媽和瑤瑤在等回家,鍋里大概還燉著喝的湯。
蘇晚踩下油門,加快了車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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