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厲住進心外科病房的第二天,蘇晚在晨會上看到了他的全部檢查結果。
冠脈CTA正常,心酶峰值出現在院後六小時,之後穩步下降。心包積量沒有增加,心功能正常,心電圖沒有出現新的缺改變。所有的數據都指向同一個結論——這是一個幸運的人。匕首刺的位置距離心臟不到半厘米,但就是這半厘米,讓他從“開手”變了“保守觀察”。
方芳在晨會上把龍厲的病例過了一遍,然後合上文件夾,看了蘇晚一眼。
“這個患者的況比較特殊,不是病特殊,是份特殊。”方芳的語氣很平淡,但蘇晚注意到說這句話的時候,目在會議室里掃了一圈,像是在確認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聽懂了的言外之意。
“特殊在哪里?”宋舒然問。
“患者本人沒有太多,但陪同的人員和醫院安保部門做了通。”方芳斟酌著措辭,“大致意思是,希我們在醫療之外,對患者的私給予最大程度的保護。病歷信息不對外公開,探視需要經過患者本人同意,病房門口不掛姓名牌。”
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。
在私立醫院,保護患者私是基本作,但“病歷信息不對外公開”這個要求超出了常規。這意味著龍厲的病例不能出現在常規的病例討論中,不能用于教學,甚至不能錄醫院的信息系統——至不能錄可被廣泛查閱的部分。
蘇晚沒有說話。對患者的份不興趣。不管他是誰,的工作都是一樣的——看好他的病,寫好他的病歷,在他出院的時候祝他康復。
晨會結束後,蘇晚去查房。
龍厲的病房在走廊盡頭,是心外科唯一的一間VIP套房。病房門口沒有姓名牌,但兩個穿黑服的男人依然站在那里,姿態和昨天一樣筆直。他們看到蘇晚走過來,側讓開了門,沒有阻攔。
蘇晚推門進去。
龍厲已經醒了。他半靠在床上,床頭搖起到一個舒適的角度,病號服的扣子扣得整整齊齊。床頭柜上多了一臺筆記本電腦和幾份文件,看起來他在住院期間也沒閑著。窗臺上放著一束白的花,蘇晚不出名字,但花瓣的形狀很特別,像是被風吹散了的雲。
“早上好。”蘇晚走到床邊,拿起掛在床尾的病歷夾。
“早。”龍厲的聲音比昨天有力了一些,但那種沙啞的低音質還在。
蘇晚翻開病歷,快速瀏覽了夜間的生命征記錄。心率八十二,一百一十八七十六,氧飽和度百分之九十八。一切正常。
“昨晚睡得怎麼樣?”
“還行。”
“傷口疼嗎?”
“有一點。”
蘇晚放下病歷,拿起聽診。用手心捂了捂聽診的件,走到床邊。
“深呼吸。”
龍厲配合地深呼吸。蘇晚聽了心臟各瓣區,沒有雜音。聽了雙肺,呼吸音清晰。聽了腹部,腸鳴音正常。
收起聽診,在病歷上記錄了幾筆。
“恢復得不錯。今天可以下床活了,但不要太劇烈。飲食從流食過渡到半流食,如果沒有不適,明天可以恢復正常飲食。”
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和表都和查房時一模一樣——專業、簡潔、不帶任何多余的信息。
龍厲看著,目落在的側臉上。正在低頭寫病歷,睫微微垂著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。的手指修長,握筆的姿勢很穩,寫的字工整得不像一個醫生——醫生的字通常都很潦草。
蘇晚寫完記錄,合上病歷夾,掛回床尾。
“有什麼不舒服隨時按鈴。”說,然後轉走向門口。
“蘇醫生。”龍厲住了。
蘇晚停下來,轉過。
“謝謝你。”龍厲說。他的表很平靜,語氣也很平靜,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里有某種東西微微閃了一下。不是曖昧,不是試探,更像是一種確認——確認這個人值得他說這兩個字。
“不用謝,這是我的工作。”蘇晚說完,轉走了出去。
走廊上,兩個黑人還在原地站著。蘇晚從他們中間走過去,步伐不不慢。
走了幾步,其中一個黑人對著領口低聲說了什麼。聲音很小,蘇晚沒有聽清,也沒有在意。
回到辦公室,蘇晚坐下來,開始寫今天的查房記錄。
門被敲響了。趙小萌探進半個腦袋。
“蘇醫生,醫務科那邊有一份文件需要您簽字,我放在桌上了。”
蘇晚看了一眼桌上多出來的那份文件,拿起來掃了一遍。是一份關于執業醫師變更的進度確認函,上面寫著“您的執業醫師變更申請已通過初審,請等待終審結果”。沒有需要補充的材料,沒有需要重新提的文件,就是一份簡簡單單的進度確認函。
金希沒有再卡。
蘇晚拿起筆簽了字,遞給趙小萌。趙小萌接過文件,猶豫了一下,低聲音說了一句:“蘇醫生,您知道那個VIP病房的患者是什麼人嗎?”
“不知道。”蘇晚說。
趙小萌看了一眼,言又止,最終沒有說什麼,轉走了出去。
蘇晚低下頭,繼續寫記錄。
下午,蘇晚去病房的時候,看到龍厲的病房門口多了一個人。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,穿著深灰的西裝,戴著金眼鏡,手里拎著一個公文包。他看起來不像保鏢,更像是某種專業人士——律師、書、或者私人助理。
那個男人正在和門口的黑人低聲談,看到蘇晚走過來,目在上停了一下,然後微微點頭致意。
蘇晚也微微點頭,推門進了病房。
龍厲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,面前的小桌板上放著那臺筆記本電腦。他穿著一件深的家居外套,頭發不像昨天那樣因為臥床而凌,被整理得很整齊。看到蘇晚進來,他合上電腦,靠在椅背上。
“蘇醫生。”
“覺怎麼樣?”蘇晚走到床邊,拿起病歷夾。
“好多了。”
蘇晚翻看了一天的生命征記錄和檢查結果。心酶已經降到了正常范圍,心包積量沒有增加,心電圖正常。所有的指標都在告訴:這個人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恢復。
“明天的復查如果沒問題,可以考慮轉到普通病房。”蘇晚說。
“好。”龍厲說。
蘇晚放下病歷,拿起聽診。和之前一樣,用手心捂了捂聽診的件,然後走到他面前。
“深呼吸。”
龍厲配合地深呼吸。蘇晚聽了他的心臟和肺部,一切正常。收起聽診,在病歷上記錄。
記錄寫到一半的時候,聽到龍厲開口了。
“你結婚了嗎?”
蘇晚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。抬起頭,看著龍厲。他的表很平靜,問這個問題的時候語氣就像在問“今天天氣怎麼樣”一樣隨意。但蘇晚注意到,他的目沒有從臉上移開。
“這和你的病無關。”蘇晚說,語氣不冷不熱。
龍厲看著,沉默了一秒鐘,然後角微微彎了一下。那個弧度不大,但和他之前所有的表都不一樣——不是冷,不是漫不經心,而是一種很淡的、幾乎看不出來的笑意。
“那問點有關的。我的心臟,以後會不會有後癥?”
蘇晚低下頭繼續寫記錄,一邊寫一邊說:“心挫傷完全恢復後一般不會有後癥。但出院後需要定期復查,前三個月每兩個月一次,之後每半年一次。避免劇烈運和重力勞至三個月。戒煙限酒,控制和脂。”
說完,合上病歷夾,掛回床尾。
“還有什麼問題嗎?”
“沒有了。”
蘇晚轉走出了病房。
走廊上,那個戴金眼鏡的男人還在。他看到蘇晚出來,走上前一步。
“蘇醫生,我是龍先生的私人助理,姓周。”他從口袋里拿出一張名片,雙手遞過來,“如果龍先生的病有任何變化,請隨時聯系我。”
蘇晚接過名片看了一眼——沒有公司名稱,只有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。把名片放進口袋,點了點頭。
“好的。”
繼續往前走,走了幾步,聽到後傳來低的聲音。不是對說的,是周助理在對黑人說話。
“查到了嗎?”
“查到了。離婚了,有個兒,一歲多。媽媽在帶。”
蘇晚加快了步伐,走過走廊,拐進了醫生辦公室。
的朋友圈本來就沒什麼容。一張瑤瑤的背影照,一張媽媽做的菜的照片,幾張手室窗外的天空。沒有自拍,沒有定位,沒有任何和個人生活相關的信息。從來不是一個喜歡在社上展示自己的人。
不喜歡被窺視的覺。但知道,在這個世界上,有些東西不是你不喜歡就不會發生的。龍厲的背景復雜,他的對手可能也復雜。他邊的人查,也許只是為了確認不是一個威脅——也許是一種保護措施,而不是惡意。
但也可能不是。
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只知道,不管查的結果是什麼,都不會改變自己的工作方式。該查房查房,該寫病歷寫病歷,該做手做手。龍厲是的患者,和其他所有患者一樣。
下班的時候,蘇晚經過VIP病房的門口。門關著,門口的兩個黑人還在。走廊的燈已經亮了,橘黃的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蘇晚沒有停下腳步,徑直走向了電梯。
電梯門關上的時候,聽到後傳來一個聲音——不是,是走廊盡頭某個房間傳來的電視聲。播的是新聞,播音員的聲音字正腔圓,說著什麼“本市今日新增確診病例”之類的話。
蘇晚靠在電梯壁上,看著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地往下跳。
想起龍厲問的那個問題——“你結婚了嗎?”
不知道他為什麼問這個問題。也許是隨口一問,也許是出于某種不知道的原因。但不管是什麼,答案都是一樣的——這件事和他沒有關系。
電梯到了一樓,門開了。蘇晚走出去,穿過大廳,走出醫院大門。
雪停了,但風很大,吹得大的下擺獵獵作響。了脖子,加快腳步走向停車場。
發車子的時候,的手機震了一下。看了一眼,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。
“蘇醫生,您好,我是龍先生的助理周遠。這是我的聯系方式,龍先生住院期間如有任何需要,請隨時聯系。”
蘇晚沒有回復,把手機放進了口袋。
踩下油門,駛出了停車場。
後視鏡里,瑞和醫院的白大樓在暮中漸漸遠去。住院部五樓的窗戶亮著燈,其中一扇是龍厲的病房。
不知道的是,龍厲正站在那扇窗戶後面,看著那輛灰的車匯車流,消失在燈火通明的街道盡頭。
“龍總,”周遠走進病房,站在他後,“查到的信息在這里。”
他把一個平板電腦遞過去。龍厲接過來,低頭看了一會兒。屏幕上顯示著蘇晚的基本信息——年齡、學歷、工作經歷、婚姻狀況、家庭員。
龍厲的目在“離異”兩個字上停了一下,然後劃到了下一頁。
下一頁是蘇晚的照片。不是證件照,是一張抓拍——穿著白大褂,站在手室門口,手里拿著病歷夾,側臉對著鏡頭。從窗戶照進來,打在的臉上,把的廓勾勒出一道金的邊。
龍厲看了那張照片很久。
“龍總?”周遠試探地了一聲。
龍厲把平板電腦放到床頭柜上,走到窗邊,看著窗外的城市夜景。
窗外,城市的燈火在夜中閃爍。遠的高樓亮著,近的街道車流如織。這座城市很大,大到每天都有無數人肩而過,彼此不會記得對方的臉。
但龍厲記得蘇晚的臉。
從急診室那個模糊的白影開始,到今早查房時低垂的睫和工整的字跡,到剛才拒絕回答“你結婚了嗎”時那種不卑不的冷淡。
他記得。每一個細節都記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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