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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

周一早晨,蘇晚剛到辦公室,趙小萌就急匆匆地跑了過來。

“蘇醫生,十點鐘有個全院醫務工作會議,方主任說讓您也參加。”趙小萌把一份會議通知放在桌上,“說是新職的副主任醫師以上職稱的都要去,算是跟其他科室的負責人見個面。”

蘇晚拿起通知看了一眼。會議容是“年終醫療質量總結與新年工作部署”,參會人員包括各科室主任、副主任醫師以上人員、以及醫務科全。發言環節安排了三個科室做經驗分,心外科是其中之一。

“誰發言?”蘇晚問。

“方主任本來要自己去的,但今天上午有一臺手走不開,就讓我跟您說,請您代去。”趙小萌從口袋里拿出一張折好的紙,遞給蘇晚,“這是方主任準備的發言稿,說您照著念就行。”

蘇晚接過發言稿,打開看了一眼。容是關于心外科過去一年的工作總結,數據翔實,措辭規范,方芳顯然花了不心思。把稿子折好放進口袋,點了點頭。

九點五十分,蘇晚換好白大褂,拿著發言稿去了會議室。

會議室在行政樓三層,是瑞和醫院最大的會議室,能容納近百人。蘇晚到的時候,里面已經坐了五六十個人,白大褂匯一片白的海洋。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來,把發言稿放在桌上,安靜地等著會議開始。

陸續有人進來。蘇晚注意到,金希也來了,坐在第一排靠左的位置,旁邊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——金建國,瑞和醫院的院長,金希的叔叔。蘇晚第一次見到金建國本人,之前只在醫院的宣傳欄里看過他的照片。他比照片上看起來更瘦一些,頭發花白,戴著一副無框眼鏡,整個人看起來斯文而嚴肅。

十點整,會議開始。

金建國先致辭,講了大約二十分鐘。容不外乎是醫院過去一年的績、存在的問題、新一年的目標。蘇晚聽著聽著,目不經意地掃過金希,發現正在低頭看手機,角掛著一淡淡的笑。

那種笑容讓蘇晚心里微微有些不舒服,但說不清為什麼。

接下來是醫務科的工作匯報。金希站起來,走到講臺前,打開PPT,開始發言。的聲音很好聽,語速不快不慢,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,臺風專業而從容。匯報的容主要是醫療質量控制、不良事件分析、以及新一年的管理制度優化。

“在制度優化方面,我們近期推出了手分級管理的補充規定,”金希的目掃過臺下,在蘇晚的方向停了一下,然後繼續,“目的是為了更好地保障患者安全,確保每一臺高難度手都經過嚴格的前評估和審批流程。”

臺下有人小聲議論了幾句,但很快安靜下來。

金希的發言持續了十五分鐘,結束後,臺下響起禮貌的掌聲。

接下來是幾個科室的經驗分。先是心科,然後是神經外科,最後到心外科。

主持人念到“心外科”的時候,蘇晚站起來,拿著發言稿走向講臺。

站在講臺後面,調整了一下話筒的高度,把發言稿放在臺上,低頭看了一眼。

然後愣住了。

稿子不對。

手里的這份稿子,不是方芳給的那份。容完全不同——這篇稿子寫的不是心外科的工作總結,而是一篇關于“公立醫院與私立醫院管理模式的比較分析”,觀點尖銳,措辭激烈,里面甚至有幾直接批評公立醫院管理制的表述。

這不是方芳準備的稿子。

這是有人換過的。

蘇晚的手指在稿紙上微微收了一瞬。抬起頭,目掃過臺下。金希坐在第一排,正面帶微笑地看著。那個笑容和蘇晚在醫務科看到的一模一樣——職業,準,沒有溫度。

臺下的人開始頭接耳,大概是在奇怪蘇晚為什麼遲遲不開口。

蘇晚沒有慌。

把發言稿翻到第一頁,抬起頭,看著臺下的聽眾,開口了。

“各位領導、同事,上午好。我是心外科的蘇晚。”

的聲音不大,但很穩,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。會議室里的竊竊私語聲漸漸安靜下來。

“心外科過去一年在方芳主任的帶領下,取得了不錯的績。全年共完二百八十六臺,其中四級手占比百分之六十二,後三十天死亡率千分之三,低于行業平均水平。”

沒有看稿子。這些數據之前看過一遍,就記住了。的記憶力一向很好,雖然不至于過目不忘,但重要的數字看一遍就能復述出來。

“在新技應用方面,我們開展了全脈化搭橋、微創瓣置換等多項新技,患者後恢復時間明顯短,滿意度顯著提升。”

蘇晚一條一條地說著,語速平穩,條理清晰。把自己能記住的容全部復述了出來,雖然不如方芳寫的原稿完整,但核心數據和關鍵信息都在。沒有提那份被調換的稿子里的任何一個字,就當那份稿子不存在。

臺下的人聽得很認真。蘇晚注意到,坐在前排的金希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不太懂的表——像是意外,又像是某種不甘。

蘇晚說完最後一句話,微微鞠了一躬:“以上是心外科的工作匯報,謝謝大家。”

臺下響起了掌聲。掌聲不算熱烈,但足夠真誠。蘇晚拿著那份被調換的稿子,走下講臺,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。

坐下的時候,手心微微有些

不是因為張,是因為憤怒。但把那憤怒了下去,到最深的地方,臉上看不出任何痕跡。

會議結束後,蘇晚沒有立刻離開。坐在座位上,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,才站起來往外走。

走到門口的時候,金希迎面走了過來。

“蘇醫生,剛才的發言很彩。”金希笑著說,語氣聽起來真誠極了,“稿演講,臨場發揮,不愧是仁濟出來的。”

蘇晚看著,沒有笑,也沒有不笑。的表平靜得像一潭死水,那雙丹眼里沒有任何緒波

“金醫生,我的發言稿被人換過了。”

金希的眉微微揚了一下,表恰到好地表現出驚訝:“換過了?怎麼回事?”

“不知道。”蘇晚說,“但我想請金醫生幫我查一下,今天早上放在會議室桌上的發言稿,是誰過的。”

金希看著,沉默了一秒鐘,然後點了點頭:“好的,我會讓醫務科查一下。蘇醫生放心。”

蘇晚沒有再說什麼,轉走出了會議室。

能做到這件事的人,需要滿足幾個條件:知道會代方芳參會,知道會坐在哪個位置,能夠接到會議室桌上的文件。

蘇晚把稿子放進了屜里,鎖上了。

沒有打算立刻追究這件事。因為知道,金希不會承認,醫務科也不會真的去查。就算查了,也只會得出一個“可能是不小心放錯了”的結論。現在沒有證據,沒有證人,沒有任何可以拿上臺面的東西。

記住了。

下午,蘇晚去ICU看了上周手的幾個患者。二尖瓣置換的老太太恢復得很好,已經拔了氣管管,能用微弱的聲音跟道謝。蘇晚檢查了的引流管、心電監護和用藥方案,確認一切正常後,在病歷上簽了字。

從ICU出來的時候,方芳正好從手室出來,兩個人上了。

“上午的會怎麼樣?”方芳問,“稿子念得順利嗎?”

蘇晚猶豫了一瞬,說:“有點小問題。”

把稿子被調換的事簡單說了一遍。方芳聽完,臉沉了下來。

“稿子被人換了?”方芳的聲音得很低,但語氣里的怒意很明顯,“誰干的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金希?”

蘇晚沒有回答。

方芳深吸一口氣,閉了一下眼睛,像是在什麼東西。過了一會兒,睜開眼,看著蘇晚,語氣變得平靜下來。

“蘇醫生,這件事我來理。你先別管了。”

蘇晚看著:“方主任打算怎麼理?”

“我去找金希談。不管怎麼樣,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。”方芳頓了頓,“你是替我去的會,稿子也是我準備的。有人針對你,就是針對心外科。我不能坐視不管。”

蘇晚沉默了片刻,說了一句:“方主任,謝謝。但我建議你先不要去找金希。”

“為什麼?”

“因為沒有證據。現在去找只會說‘不小心放錯了’或者‘可能是有同事搞混了’,我們拿沒辦法。反而會打草驚蛇。”

方芳看著蘇晚,目里多了一些什麼東西——大概是意外。沒想到一個新來的醫生,在面對這種事的時候,能這麼冷靜。

“那你的意思是?”

“等。不會只做這一次。等出更大的破綻。”

方芳沉默了許久,最終點了一下頭。

下班的時候,蘇晚沒有直接回家。在醫院門口的便利店買了一杯熱咖啡,坐在車里,慢慢地喝。

冬天的天黑得早,五點半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停車場的燈亮著,橘黃照在水泥地面上,把每一輛車的影子都拉得很長。

蘇晚端著咖啡,靠在駕駛座上,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的暮

想起在仁濟的時候。仁濟也有辦公室政治,也有勾心鬥角,但從來沒有被這樣針對過。不是因為在仁濟混得好,而是因為在仁濟只是一個普通醫生,不值得任何人花心思去對付。

但在瑞和,是“從仁濟挖來的專家”,是“年薪翻倍的空降兵”,是“方芳親自引進的人才”。這個份,本就足夠招人恨了。

喝了一口咖啡,苦味在舌尖蔓延開來。

手機震了。拿起來一看,是媽媽發來的消息,附了一張瑤瑤吃輔食的照片——小姑娘周圍糊了一圈橙的南瓜泥,眼睛瞪得圓圓的,表像是在說“這是什麼神奇的東西”。

蘇晚看著那張照片,角彎了一下。

回復了一個字:“萌。”

然後發車子,駛出了停車場。

回家的路上,高架上的車流比平時稀疏一些。蘇晚開著車,收音機里播著一個類節目,主持人正在用溫暖的聲音安一個失的聽眾。蘇晚聽了幾句,覺得沒什麼意思,換了個頻道,改了古典音樂。

小提琴的聲音在車廂里流淌,低回婉轉,像一個人在深夜輕聲訴說。

蘇晚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地打著節拍,腦子里卻在想著另一件事——金希下一次會做什麼。

醫務科有審批權,金希可以在手審批上卡。今天換了的發言稿,是想讓在院領導面前出丑。兩次了,兩次都沒有功。金希不會善罷甘休,下一次,會用什麼方法?

蘇晚想不出來。

知道一件事——不管金希用什麼方法,都不會被打倒。

不是因為是蘇晚,而是因為沒有時間被打倒。有手要做,有兒要養,有媽媽要照顧。這些事占據了全部的力,沒有任何多余的力氣去在意那些想把拉下來的人。

車子開進小區,蘇晚停好車,熄了火。

坐在駕駛座上,過擋風玻璃看著四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。窗簾是淡藍的,約可以看到人影在晃——媽媽在忙,瑤瑤大概在地墊上爬來爬去。

看了幾秒鐘,然後推門下車,上樓。

門開的瞬間,飯菜的香味和瑤瑤的笑聲一起涌了出來。

“媽媽!”小姑娘的聲音含混不清,但“媽媽”兩個字得越來越好了。

蘇晚蹲下來,把兒抱進懷里。

“瑤瑤,媽媽回來了。”

閉了一下眼睛,把醫院里的一切——金希的笑容、被調換的稿子、那些暗流和試探——全部關在了門外。

在這個家里,不是蘇醫生,不是副主任醫師,不是“從仁濟挖來的專家”。

只是媽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