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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

早上九點半,林暖準時到了蘇晚家樓下。

蘇晚從窗戶往下看,看到那輛白的雷克薩斯停在單元門口,林暖從駕駛座出來,靠在車門上,正低頭看手機。今天穿了一件黑的西裝外套,里面是白襯衫,下面配了一條深灰的闊,腳上是一雙黑的尖頭高跟鞋。頭發扎了一個低馬尾,耳朵上戴著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,整個人看起來干練而優雅。

蘇晚拎起包,換了鞋,跟媽媽打了聲招呼,下了樓。

林暖聽到單元門打開的聲音,抬起頭,上下打量了蘇晚一遍。蘇晚今天穿了一件深灰的羊,里面是黑高領,下面配了一條黑的直筒和黑短靴。和林暖站在一起,兩個人像是從同一本雜志的不同頁面走下來的——一個冷冽鋒利,一個明艷大氣。

“你穿這麼好看是去簽約還是去相親?”林暖拉開副駕駛的門,語氣帶著調侃。

蘇晚坐進去,系好安全帶:“跟你學的。”

林暖笑了一聲,發了車子。

瑞和醫院在城西,從蘇晚媽媽家開車過去大約四十分鐘。林暖開車很穩,但速度不慢,在車流中穿行的時候帶著一種練的自信。車載音響放著低沉的爵士樂,薩克斯的聲音在車廂里緩緩流淌。

張嗎?”林暖問,眼睛看著前方的路。

“不張。”蘇晚說。想了想,又補充了一句,“但有點不真實。”

“什麼不真實?”

“辭職、離職、簽新合同,這些事在一個月全部完了。太快了,快到我來不及想太多。”

林暖側頭看了一眼,目里帶著一種蘇晚悉的心疼。

“你就是想太多了。”林暖說,“事順利還不好?非要磕磕絆絆的你才覺得真實?”

蘇晚沒有接話,目落在車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上。

城西這一帶來得不多。這邊是新開發的區域,街道比老城區寬,建筑也比老城區新。路兩旁種著銀杏樹,葉子正黃,在冬日的下閃著金。瑞和醫院位于這個區域的核心地段,占地很大,遠遠就能看到那棟白的建筑群。

“到了。”林暖把車拐進醫院的大門。

瑞和醫院的口是一個寬敞的環形車道,中間是一個圓形花壇,花壇里種著低矮的常綠灌木,修剪得整整齊齊。門診樓和住院部是兩棟相連的建筑,外立面是白的石材,鑲嵌著大面積的玻璃幕墻,在下反著淡藍

蘇晚過車窗看著這棟建筑,心里默默地做著比較。仁濟的建筑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建的,外墻的瓷磚已經有些褪了,窗戶還是鋁合金的推拉窗,下雨天有些會水。而瑞和的一切都是新的、亮的、有澤的,像一件剛從包裝盒里拿出來的新服。

林暖把車停在地面停車場,兩人下了車,朝行政樓走去。

行政樓在門診樓的後面,是一棟三層的獨立建筑,外立面和其他樓保持一致。大廳的地面鋪著淺灰的大理石,墻上掛著一幅巨大的象畫,接待臺後面的墻上鑲著“瑞和醫院”四個大字,字是現代簡潔的無襯線

蘇晚走到接待臺前,報了自己的名字。前臺的工作人員打了個電話,然後對說:“蘇醫生,人力資源部的陳老師在三樓會議室等您,電梯在右手邊。”

蘇晚道了謝,和林暖一起上了電梯。

三樓,會議室的門開著。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人站在門口,穿著深藍的職業套裝,短發,戴著一副銀邊框的眼鏡,整個人看起來利落而專業。看到蘇晚從電梯里出來,立刻迎了上來,出手。

“蘇醫生您好,我是陳敏,之前跟您通過電話的。”

蘇晚和握了手:“你好。”

“這位是?”陳敏看向林暖。

“我朋友,陪我來的。”蘇晚說。

陳敏點了點頭,沒有多問,側們進了會議室。

會議室不大,一張長方形的桌子,鋪著深灰的桌布,桌上擺著幾瓶礦泉水和一盆白的蝴蝶蘭。靠窗的位置坐著兩個人——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和一個三十多歲的人。男人穿著深灰的西裝,頭發花白但梳得一不茍,整個人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質。人穿著白襯衫和黑,妝容致,坐姿端正。

“蘇醫生,我來介紹一下,”陳敏站在兩人中間,手心朝上指向那個男人,“這是我們醫院的行政院長,周院長。”

“周院長好。”蘇晚微微點頭。

“這位是我們心外科的主任,方芳方主任。”陳敏又指向那個人。

方芳站起來,朝蘇晚出手。的笑容很溫和,但目在蘇晚臉上停了一下,像是在仔細打量什麼。

“蘇醫生,久仰大名。”方芳說。

“方主任客氣了。”蘇晚和握了手。

幾人在會議桌旁落座。林暖坐在蘇晚旁邊,沒有開口,只是安靜地聽著。

周院長先開了口。他的聲音不大,但很有分量,像是經過多年訓練出來的那種領導者的嗓音。

“蘇醫生,你的況陳敏跟我匯報過了。仁濟心外科的副主任醫師,主刀搭橋手超過三百臺,這個資歷在業是很亮眼的。我們瑞和雖然建院時間不長,但對人才的重視程度,我可以負責任地說,不低于任何一家公立醫院。”

蘇晚看著他,等他說下去。

“心外科是我們醫院的重點科室,但目前的人才梯隊還存在一些短板。方主任是去年從國外回來的,臨床能力強,但一個人撐不起一個科室。我們需要像你這樣有經驗、能獨當一面的醫生來充實團隊。”

蘇晚點了點頭:“周院長,我看了貴院發來的合同,大部分條款我都認可。但在來之前,我想實地看一下科室的況,了解一下日常的工作流程和團隊配合。”

周院長和方芳對視了一眼,方芳點了點頭。

“當然可以,”周院長說,“方主任,你帶蘇醫生去科室轉轉。”

方芳站起來,做了一個“請”的手勢:“蘇醫生,這邊走。”

蘇晚起,林暖也跟著站了起來。

三個人走出會議室,穿過走廊,下到一樓,從行政樓和門診樓之間的連廊走過去。方芳走在蘇晚旁邊,步伐不快不慢,說話的語氣也恰到好——不冷不熱,不卑不

“蘇醫生,你在仁濟的時候,心外科的手量一年大概多臺?”

“去年是將近八百臺。”蘇晚說。

方芳的眉微微了一下。八百臺,對于一個公立醫院的心外科來說,是一個不小的數字。瑞和去年全年的心外科手量還不到三百臺。

“瑞和這邊的手量沒那麼多,”方芳說,語氣很坦誠,“但我們的患者構和仁濟不太一樣。仁濟的患者大多是本地居民,基礎疾病多,病復雜。瑞和的患者以高端人群為主,很多是從外地甚至國外來的,他們選擇瑞和不是因為病復雜,而是因為服務驗和私保護。”

蘇晚點了點頭。這一點早就了解過,也是選擇瑞和的原因之一——不需要再應付那些“患者家屬大鬧護士站”“沒錢費要求醫生簽字擔保”“家屬不理解病變化就投訴”之類的事。在瑞和,每一個患者都有足夠的經濟基礎,每一個家屬都接過良好的教育,本會低很多。

外科的病房在住院部的五樓。方芳帶著們走出電梯,走廊寬敞明亮,兩側的病房門都關著,門上嵌著一塊小屏幕,顯示著患者的姓名和責任醫生。走廊的盡頭是一個護士站,護士站的臺面是淺灰的石英石,後面坐著兩個護士,正在低頭理文書。

“方主任好。”一個護士抬起頭,朝他們笑了笑。

方芳微微點頭回應。

方芳帶參觀了病房。瑞和的病房都是單人間的,每間大約三十平米,配備了獨立的衛生間、電視、冰箱和沙發。窗戶很大,采很好,站在窗前可以看到遠的一片人工湖。蘇晚注意到,窗臺上還放著一束新鮮的百合花,花瓣上有細小的水珠。

“這是標配?”蘇晚問。

“對,”方芳說,“每個患者住的時候都會有一束鮮花,每周更換一次。”

蘇晚沒有說什麼,但心里已經有了判斷。瑞和的件設施遠超仁濟,服務理念也完全不同。在這里,醫生不需要花時間去安患者的緒,因為環境和配套服務已經完了一大部分工作。醫生要做的,就是純粹的醫療——診斷、治療、手

這恰恰是蘇晚想要的。

參觀完病房,方芳帶們去了醫生辦公室。辦公室很大,有八個工位,每個工位上都有電腦和電話。墻上掛著一塊白板,上面用馬克筆寫著下周的手排班。蘇晚掃了一眼,排班表上空缺很多,明顯人手不足。

“我們科室目前有四個主治醫師,兩個住院醫師,加上我和蘇醫生,一共八個人。”方芳說,“這個規模雖然不大,但大家都是很優秀的人才,團隊氛圍也很好。”

蘇晚點了點頭。不介意團隊小,介意的是團隊里的人夠不夠專業。專業的人不需要很多,一個頂十個。

參觀結束,三人回到會議室。周院長和陳敏還在,桌上多了一份打印好的合同和一支筆。

“蘇醫生,看得怎麼樣?”周院長問。

好的。”蘇晚說,“件設施比仁濟新,團隊氛圍也不錯。”

周院長笑了笑,把合同推到面前:“那合同的事,你看看有沒有問題,沒問題的話今天就可以簽。”

蘇晚拿起合同,翻到後面幾頁,重新看了一遍關鍵條款。薪資的數字之前已經確認過了,簽字費分兩筆支付,第一筆職當月到賬,第二筆試用期通過後到賬。合同期限是三年,試用期三個月,試用期薪資不打折。年假十五天,比仁濟多了五天。

“有一個問題。”蘇晚說。

周院長看著:“請說。”

“合同里寫的是‘心外科副主任醫師’,但我在仁濟已經是副主任醫師了,職稱不需要重新評定。我希在瑞和能保持這個職稱,不需要從主治重新開始。”

周院長和方芳對視了一眼。方芳開口說:“蘇醫生,這個你放心,你的副主任醫師職稱我們認可,不需要重新評定。合同上寫的是‘副主任醫師’,不是‘擬聘副主任醫師’,意思就是職即確認。”

蘇晚點了點頭,把合同翻到最後一頁。

從包里拿出自己的筆——那支黑的簽字筆,用了很多年,筆桿上有一道細細的劃痕。擰開筆帽,在最後一頁的簽名欄里,簽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
蘇晚。

兩個字,和在離職申請表上簽的一樣工整。

簽完之後,把合同推回給周院長。周院長看了看簽名,也拿起筆簽了自己的名字,然後蓋上醫院的公章。

“蘇醫生,歡迎加瑞和。”周院長站起來,朝出手。

蘇晚和他握了手:“謝謝周院長。”

方芳也出手:“蘇醫生,合作愉快。”

“合作愉快。”

陳敏把簽好的合同收進文件袋里,笑著說:“蘇醫生,職手續的事宜我稍後會發到您郵箱。您方便的話,下周一可以來辦理職,周二正式上班。”

“好。”蘇晚說。

走出會議室的時候,已經快十一點半了。蘇晚和林暖上了電梯,門關上的那一刻,林暖終于開口了。

覺怎麼樣?”問。

蘇晚想了想,說了兩個字:“好。”

林暖看著,笑了一下:“你說的‘好’,就是真的很好。”

蘇晚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
出了行政樓,蘇晚站在臺階上,回頭看了一眼這棟白的建筑。照在玻璃幕墻上,反出刺眼的瞇著眼睛,看了一會兒。

“蘇晚。”林暖

蘇晚轉過頭。

“你今天笑了好幾次了。”林暖說,語氣里帶著一種欣的、又有點心疼的東西,“你知道嗎,你這段時間幾乎沒笑過。”

蘇晚愣了一下,自己的角。

確實笑了。

不是那種開心的、燦爛的大笑,而是一種淡淡的、像是終于松了口氣的笑。

“走吧。”說,“我請你吃飯。”

“你請我?”林暖挑了挑眉,“你剛簽了年薪翻倍的合同,確實該你請。”

兩個人并肩走向停車場,蘇晚的腳步聲和林暖的高跟鞋聲織在一起,在空曠的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回響。

林暖發車子的時候,蘇晚的手機震了。拿出來一看,是陳敏發來的消息。

“蘇醫生,歡迎加瑞和。下周一見。”

蘇晚回復:“周一見。”

放下手機,靠在椅背上,看著車窗外瑞和醫院的大樓在視野里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最終消失在了後視鏡的邊緣。

林暖打開了音響,爵士樂重新在車廂里流淌起來。薩克斯的聲音低沉而溫暖,像一個老朋友在耳邊輕聲說話。

車子駛上高架,城市的廓在車窗兩側展開。高樓、車流、人群、廣告牌,一切都在快速地後退,像一部被按了快進鍵的電影。

蘇晚看著這一切,忽然覺得,這座城市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樣了。

不是城市變了,是的視角變了。

以前看到的是仁濟醫院的停車場、手室的走廊、ICU的監護儀。現在看到的是更遠的地方——城北媽媽家的窗戶,城西瑞和醫院的白墻,還有邊這個認識十二年的朋友的側臉。

閉上眼睛,讓過車窗照在臉上。

暖暖的,隔著玻璃,力度剛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