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

今天是蘇晚離職後的第一天。

沒有定鬧鐘，但早上六點十五分還是準時醒了。這是多年來養的生鐘，不管幾點睡，六點多一定會醒。躺在床上，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鐘，然後翻了個，把臉埋進枕頭里。

不用上班。

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，以為自己會松一口氣，但實際上并沒有。依然保持著那種微微繃的狀態，像一臺已經發了的機，突然被拔掉了電源，轟鳴聲停了，但零件還在慣地轉。

躺了十分鐘，還是起了床。

瑤瑤還沒醒，小姑娘側躺在小床里，一只手塞在枕頭下面，微微張著，呼吸均勻。周桂蘭在廚房里忙活，小米粥的香味順著門飄進來。

蘇晚洗漱完，走進廚房，看到媽媽正站在灶臺前攪粥。

“怎麼起這麼早？又不用上班。”周桂蘭看了一眼。

“睡不著。”

周桂蘭沒說什麼，從柜子里拿出一個碗，給盛了一碗粥，又從蒸鍋里端出一盤剛蒸好的紅薯。蘇晚在餐桌前坐下來，端起粥碗，慢慢喝了一口。小米粥熬得濃稠，米粒已經開了花，口即化，帶著一淡淡的甜味。

“今天有什麼安排？”周桂蘭在對面坐下來。

“沒安排。”蘇晚說。說完這三個字，自己都覺得有些不真實，以前的每一天都被排得滿滿當當：手、查房、門診、會診、學會議、論文修改、科室管理……日歷上永遠標注的麻麻。

“那就好好歇歇。”周桂蘭說，“中午想吃什麼？我給你做。”

蘇晚看著媽媽，角彎了一下：“什麼都行。”

吃完飯，蘇晚把碗洗了，然後回到客廳，在地墊上坐下來。瑤瑤還沒醒，客廳里很安靜。拿起手機，打開微信，看到幾條未讀消息。

張晨發了一條：“蘇老師，您昨天走之後，趙主任在晨會上說了您的事，好幾個同事都很郁悶，不舍得讓你走。”後面跟著一個哭泣的表。

蘇晚沒有回復。

林暖發了兩條。第一條：“明天晚上吃飯，地點我訂好了，六點，我把定位發你。”第二條：“對了，瑞和那邊你什麼時候去簽約？我陪你去。”

蘇晚回復了林暖：“明天。你陪我去。”

林暖秒回了一個OK的手勢。

蘇晚退出和林的對話框，又掃了一眼其他消息。科室群里已經退了，但私信還是涌進來幾條，小周發了一個“蘇醫生，想你了”的表包，還有護士長發了一句“蘇醫生，前程似錦”。

把手機扣在地墊上，仰頭靠在沙發上，閉上眼睛。

安靜了大約三秒鐘，手機又震了。拿起來一看，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。

“蘇醫生您好，我是瑞和醫院人力資源部的陳敏，跟您確認一下明天上午十點的見面，地址是瑞和醫院行政樓三樓會議室。如有變請隨時聯系我。”

蘇晚回復了一個“收到”，然後把這條短信保存了下來。

周三。明天。

忽然覺得時間過得很快。提辭職信、完最後一臺手、辦理離職手續，這些事好像才剛剛發生，但日歷告訴，明天就要去新的醫院了。

手機又震了。這次是陸司晨。

蘇晚看到屏幕上跳出的名字，手指頓了一下。

點開了消息。

“昨天你走了之後，我把你辦公室的那盆綠蘿搬到我辦公室了。澆了水，好像緩過來了。”

沒有“對不起”，沒有“我想你”，沒有任何多余的緒。就是一句平淡的陳述，像是在告訴一個出了遠門的同事：你留下的東西，我幫你收著了。

蘇晚看著這條消息，沒有回復。

瑤瑤醒了。

小姑娘在小床里哼哼唧唧地了幾聲，蘇晚走過去把抱起來。瑤瑤剛睡醒的時候總是特別黏人，小手摟著蘇晚的脖子，臉埋在蘇晚的肩窩里，像一只掛在媽媽上的小考拉。

“瑤瑤，媽媽今天不上班，陪你一天。”蘇晚著的耳朵說。

瑤瑤當然聽不懂，但聽懂了“媽媽”兩個字，在蘇晚臉上拍了兩下，咯咯地笑了。

上午十點，蘇晚帶瑤瑤去了小區旁邊的公園。

冬天的公園人不多，幾個老人在打太極拳，一個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在散步，兩個小孩在沙坑里挖沙子。蘇晚把瑤瑤放在嬰兒車里，沿著公園的小路慢慢地走。

很好，薄薄的，但足夠亮。梧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，剩下的幾片在風中瑟瑟發抖，發出沙沙的聲響。遠有人在吹薩克斯，曲子不上名字，但旋律很慢，像在訴說什麼。

蘇晚走著走著，忽然停了下來。

站在一棵銀杏樹下，低頭看著地上的落葉。金黃的銀杏葉鋪了一地，像一層厚厚的地毯。有一片葉子正好落在嬰兒車的蓬頂上，蘇晚手把它拿起來，放在手心里。

這片葉子形狀完整，脈絡清晰，像一把小小的扇子。

把葉子舉起來，對著看了看，然後放進了大口袋。

“蘇醫生？”

一個聲音從後傳來，蘇晚轉過，看到一個三十多歲的人推著一輛嬰兒車站在不遠，正試探地朝笑著。

蘇晚認出了——是之前在仁濟住院的一位患者的家屬。那位患者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，做了心臟瓣置換，後恢復得不錯

。這個兒當時每天都來醫院，每次查房都會追著蘇晚問很多問題，蘇晚雖然話不多，但每個問題都回答得很仔細。

“阿姨恢復得怎麼樣？”蘇晚問。

那個兒明顯沒想到蘇晚還記得，愣了一下，然後笑得眼睛都彎了：“好著呢！上個月復查，醫生說瓣功能很好，比預期的還好。蘇醫生，多虧了您！”

“那就好。”蘇晚說。

“蘇醫生，您怎麼在這兒？這個公園離仁濟遠的吧？”

蘇晚頓了一下：“我換工作了。”

那個兒的笑容凝固了一瞬，表變得有些復雜：“啊？您不在仁濟了？那……那以後我媽媽復查找誰啊？”

“仁濟心外科的其他醫生都很優秀，您放心。”

那個兒還想說什麼，蘇晚已經微微點了下頭，推著嬰兒車繼續往前走了。

不是不想寒暄，而是不想回答“您去哪了”“為什麼要走”“以後怎麼辦”這一類的問題。每一個問題都需要解釋。

下午兩點，瑤瑤午睡了。蘇晚坐在客廳的沙發上，打開筆記本電腦，開始看瑞和醫院發來的資料。

瑞和醫院是五年前立的，外資背景，定位是高端醫療服務。醫院的心外科是重點科室，設備是國最先進的，但醫生團隊相對年輕，缺乏有經驗的骨干醫生。

這也是他們花大價錢挖蘇晚的原因，不僅技過，還有仁濟這塊金字招牌，的加本就是一種背書。

蘇晚把瑞和發來的合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薪資、福利、保險、假期、繼續教育支持、 malpractice insurance——每一條都看得很仔細，像前閱讀患者的病歷一樣，不放過任何一個數字和語。

合同沒有問題。之前通的條款都寫進去了，甚至有些沒提到的細節，對方也考慮得很周全。

比如合同里明確寫著“每年不于兩次國學會議參會機會”，比如“職稱晉升由醫院協助申報”，比如“如因工作原因需要加班，醫院提供額外補”。

在仁濟從來沒有簽過這樣的合同。仁濟的合同是格式化的，所有人的都一樣，不會因為你是骨干醫生就多給你什麼好。你干得好，是應該的；你干得不好，有的是人排隊等著頂你的位置。

蘇晚把合同關掉，靠在沙發上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

手機震了。林暖發來一條消息：“明天我九點半到你家接你。”

蘇晚回復了一個“好”，然後閉上眼睛，很快就睡著了。

這一覺睡得不算久，但很深。做了一個夢，夢到自己站在手臺前，無影燈亮著，手刀在手，但面前沒有患者。手臺上空空，只有白的床單，折得整整齊齊，像一座小小的雪山。

站在那里，握著手刀，不知道該做什麼。

然後聽到一個聲音，很輕，很遠，在。

“媽媽。”

醒了。

瑤瑤站在邊，兩只小手著沙發邊緣，正仰著頭看。不知道什麼時候醒的，也不知道了多聲“媽媽”。

蘇晚手把兒撈起來，抱在懷里，著的臉頰。

“媽媽在。”說。

窗外的已經偏西了，從金黃變了橘紅，斜斜地照進客廳，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溫暖的斑。周桂蘭在廚房里切菜，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著。

蘇晚抱著兒，看著那片，覺得自己好像可以在這個瞬間停下來。

不用想明天，不用想瑞和，不用想陸司晨，不用想任何事。

只需要抱著兒，等媽媽把飯做好。

但也知道，這個瞬間不會太長。

明天，要去瑞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