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接到了人事科的電話。
“蘇醫生,您的離職審批全部通過了,麻煩您今天來人事科簽一下最終確認文件。”
小王的聲音在電話里聽起來比平時正式一些,大概是因為這通電話代表著一道程序的終結。蘇晚應了一聲“好”,掛了電話,在辦公桌前坐了幾秒鐘,然後起出了門。
行政樓的走廊很長,鋪著灰白的瓷磚,兩側墻上掛著仁濟醫院的歷史照片——建院初期的黑白影像,幾位創始人的半像,各個年代的重大手留影。
蘇晚走過這些照片的時候,余掃到其中一張:五年前的心外科集照,站在第二排最邊上,穿著白大褂,表拘謹,頭發扎得很,看起來比現在青很多。
那時候剛升主治醫師,滿心以為自己會在仁濟干到退休。
收回目,加快了腳步。
人事科的辦公室開著門,劉敏正坐在電腦前理文件,看見蘇晚進來,指了指對面的椅子,然後從屜里拿出一個文件袋。
“坐吧。”
蘇晚坐下來,看著小王把文件袋里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拿出來。離職審批表、工資結算單、社保轉移單、執業醫師變更申請表——一沓A4紙,每一張上面都蓋著紅的公章。
“院領導的簽字都在上面了,你看一下,沒問題的話在這里、這里和這里簽字。”劉敏指著幾需要簽字的位置。
蘇晚拿起桌上的簽字筆,從第一頁開始看。
院長的簽字在第一頁的右下角,黑的墨水,簽得潦草而隨意,副院長的簽字在第二頁,一筆一劃都很規矩。然後是醫務、人事、財務——每一道章,每一個簽字,都代表著一個環節的通過,一道程序的認可。
三十天。從提辭職信到今天,剛好三十天。
蘇晚翻到最後一頁,在“本人確認”那一欄,簽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蘇晚。
兩個字,一筆一劃,工工整整。
簽完之後,把筆放下,把文件推回小王面前。
小王檢查了一遍簽字的位置,確認無誤後,把文件重新裝回文件袋,拉好拉鏈,放進後的保險柜里。
“好了,”小王轉過來,看著蘇晚,語氣比剛才了一些,“蘇醫生,從今天開始,你的離職手續就正式生效了。執業醫師變更我們會協助辦理,大概一到兩周。社保和公積金的轉移單你下周一可以來拿。”
“好。”
小王猶豫了一下,又說了一句:“蘇醫生,雖然只有工作上的往來,但我個人還是想說一句——你在仁濟這六年,大家都看在眼里。你是個好醫生。”
蘇晚看著小王,微微點了下頭:“謝謝。”
沒有說“我也舍不得大家”之類的話。不是不想說,是覺得這種場合下,任何多余的話都會顯得矯。已經做了決定,程序已經走完,這一切就該干凈利落地結束。
從人事科出來,蘇晚站在行政樓的臺階上,看著面前的院子。冬日的薄薄的,照在枯黃的草坪上,沒有什麼溫度。院門口的噴泉還在噴水,水珠在下閃著細碎的。
站在那里,大約有十幾秒鐘。
然後走下臺階,回了科室。
下午,蘇晚在辦公室里看下周的手排班表。
周一上午有一臺手,患者是個六十七歲的男,冠心病,多支管病變,合并糖尿病和慢腎功能不全。這臺手難度高、風險大,趙明遠原本打算自己主刀,但上周查房的時候,他對蘇晚說:“你來吧,做完這臺再走。”
蘇晚沒有拒絕。
翻開患者的病歷,把每一項檢查結果都重新看了一遍。冠脈造影、心臟超聲、腎功能、凝功能——每一個數字都在的腦子里過了一遍。
這將是在仁濟的最後一臺手。
門被敲了兩下。蘇晚說了聲“進來”,張晨探進半個腦袋。
“蘇老師,三號床的患者明天出院,家屬想跟您合個影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蘇晚說,目沒有離開病歷。
張晨沒有走,站在門口言又止。
“還有事?”
“蘇老師,您下周就走的話,周一那臺手……我能當您的助手嗎?”
蘇晚抬起頭看了他一眼。
張晨的表很認真,認真到有點張。
“這臺手難度很大,你確定你準備好了?”
“我想試試。”張晨說,“我想跟您做完最後一臺。”
蘇晚看了他兩秒鐘,低下頭繼續看病歷。
“周一早上七點半進手室,別遲到。”
張晨的眼睛亮了一下,用力點了點頭,轉跑了出去。
下午五點半,蘇晚收拾東西準備下班。
把白大褂下來掛在架上,換上自己的駝大。大是上周剛從干洗店拿回來的,還帶著一淡淡的洗的味道。對著辦公室墻角的小鏡子整理了一下頭發,拿起包,關燈,鎖門。
走廊上已經沒什麼人了。走過護士站的時候,值班護士小周住了。
“蘇醫生!”
蘇晚停下來,轉過。
小周從護士站里面跑出來,手里拿著一個小紙袋,遞到蘇晚面前。紙袋是淡的,上面著一張便利,寫著“蘇醫生收”。
“這是我們護士站幾個姐妹一起買的,”小周的臉有些紅,聲音也有些,“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,就是一點心意。蘇醫生,您去了新醫院,一切順利。”
蘇晚低頭看了一眼紙袋,沒有打開,但紙袋的隙里出了一小截彩的線——像是一條圍巾。
“謝謝。”蘇晚接過紙袋,聲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小周沖蘇晚笑了笑,轉回了護士站。
蘇晚拿著紙袋,走進電梯。
電梯下行的時候,把紙袋放在紙箱上面——紙箱里裝著今天從辦公室收拾出來的私人品:幾本書,一個筆袋,一只馬克杯,幾張照片。東西不多,六年攢下來的東西,一個紙箱就裝完了。
出電梯的時候,看到了陸司晨。
他站在大廳里,穿著白大褂,手里拿著一份病歷,像是在等什麼人。看到蘇晚從電梯里出來,他的目落在了手里的紙箱和紙袋上,停了一下。
蘇晚看了他一眼,沒有停下腳步,徑直朝大門走去。
走過他邊的時候,他開口了。
“下周走?”
蘇晚的腳步頓了一下:“周一最後一臺手,做完就走。”
陸司晨沉默了一瞬,聲音很低:“那臺搭橋,我看了病歷,難度不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一個人主刀?不需要幫手?”
“張晨當一助。”
“瑤瑤好的吧?”
“很好”
陸司晨沒有再說話。蘇晚也沒有再停留,繼續朝大門走去。
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十二月的風比上個月更冷了,灌進領口,像是有人把一把碎冰塞進了的領里。了一下脖子,快步走向停車場。
走了大約十幾步的時候,聽到後傳來一個聲音。
不是,是在風里約捕捉到的兩個字:“晚晚。”
沒有回頭。
把紙箱放在副駕駛座上,把那個紙袋小心地放在紙箱上面,拉好安全帶,發了引擎。
車子駛出停車場的時候,從後視鏡里看到醫院大門口站著一個人影,穿著白大褂,站在路燈下,一不地看著的車離開的方向。
沒有多看,收回目,踩下油門。
手機震了。媽媽發來的語音,點開,瑤瑤含混不清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:“媽——媽——媽媽——”
了好幾聲,七八糟的,但每一個音節都像一顆小石子,投在心里那片平靜的湖面上,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。
蘇晚角彎了一下,沒有回復語音,打了一行字:“媽,下周一做完最後一臺手,我就正式離職了。周二休息,我帶瑤瑤去園。”
周桂蘭秒回了一個字:“好。”
蘇晚把手機放在一邊,專心開車。
前方是城北的方向,媽媽家的方向,瑤瑤的方向。
開得不快,但很穩,就像做手一樣,不急不躁。
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,在前方的路上延出去,像一條發的河流。
順著那條河流,開進了夜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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