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婚協議簽完的那個晚上,蘇晚以為自己會睡不著。
但錯了。把兒哄睡之後,躺在黑暗里,幾乎是閉上眼睛就沉了睡眠。那種疲憊不是上的,而是一種更深的、從骨頭里滲出來的倦意——像是繃了很久的一弦,終于松了下來。
不是因為事解決了,而是因為終于做出了決定。
第二天早上六點,蘇晚準時醒來。瑤瑤還在睡,小微微張著,呼吸均勻。蘇晚輕手輕腳地下了床,先去廚房熱了牛,然後站在臺上喝完了那杯,看著天一點一點亮起來。
七點,把瑤瑤醒,換了尿不,穿好服,喂了半碗米,然後抱著兒出門。
今天休息,不用去醫院。但有一件比上班更重要的事要做。
把瑤瑤放在安全座椅里,開車去了城北。
四十分鐘後,車子停在一個老小區的樓下。蘇晚把兒從安全座椅里抱出來,小姑娘被安全帶勒得不太高興,小癟著,眼圈紅紅的。蘇晚親了親的臉蛋,哄了兩句,然後抱著上了樓。
四樓,沒有電梯。一口氣爬上去,敲了敲門。
門很快開了。
蘇母周桂蘭站在門口,穿著一件棗紅的開衫,頭發花白但梳得整整齊齊。五十八歲,退休三年,原來是一家國企的會計,做事一板一眼,說話慢悠悠的。
蘇晚的長相大部分隨了——同樣的高鼻梁,同樣的丹眼,同樣的冷白皮。但周桂蘭的氣質比兒和很多,眉眼間多了一種經過歲月打磨後的溫潤。
“媽。”蘇晚站在門口,了一聲。
周桂蘭看了一眼兒,又看了一眼兒懷里的外孫,臉上綻開一個笑容:“哎呦,我的瑤瑤來了。”手把外孫接過去,摟在懷里顛了顛,“胖了,比上個月重了。”
蘇晚換了鞋,跟著媽媽走進客廳。房子不大,兩室一廳,六十多平米,但收拾得干干凈凈。茶幾上擺著一盤洗好的草莓,電視柜上放著一家三口的合照——蘇晚小時候的照片,扎著兩個小辮子,笑得很燦爛,跟現在的判若兩人。
周桂蘭把瑤瑤放在沙發上,轉給蘇晚倒了一杯水:“吃早飯了嗎?”
“吃過了。”蘇晚在沙發上坐下,接過水杯,沒有喝,放在茶幾上。
周桂蘭坐在對面,把瑤瑤放在自己上,一邊哄外孫一邊打量兒。看了幾秒鐘,眉頭微微皺了起來。
“你臉不好。”
蘇晚沒有否認:“這兩天沒睡好。”
“是工作太忙了,還是……”周桂蘭頓了頓,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完。不是不知道兒婿之間有問題,只是之前每次問,蘇晚都說“沒事”“好的”,就不太好再追問。
蘇晚看著媽媽,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的那些“沒事”“好的”,像是一層薄薄的紙,輕輕一就破了。
“媽,我有件事要跟你說。”
周桂蘭的手頓了一下。把瑤瑤換了個姿勢抱著,目落在兒臉上,等著下文。
“我和陸司晨要離婚了。”
客廳里安靜了一瞬。
周桂蘭的表沒有太大的變化。沒有像電視劇里那些母親一樣大驚小怪,也沒有急著追問原因。只是看著蘇晚,沉默了幾秒鐘,然後問了一句:“你都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為了什麼?”
蘇晚猶豫了一下,還是說了實話:“他外面有人了。”
周桂蘭的抿了。低下頭,看了一眼懷里的瑤瑤,小姑娘正手去夠茶幾上的草莓,渾然不知大人們在說什麼。周桂蘭把草莓盤子往遠挪了挪,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什麼時候的事?”
“我最近剛發現的,但他和那個人在一起應該長時間了。”
周桂蘭的手指微微收,指節泛白。的聲音還算平穩,但蘇晚聽得出那平穩底下著的怒意:“你懷孕的時候?”
蘇晚沒有點頭,也沒有搖頭。答案不言自明。
“他承認了?”
“嗯。協議已經簽了,等冷靜期過了就去辦手續。”
周桂蘭又沉默了一會兒。看著茶幾上的水杯,杯壁上凝著一層細的水珠,一滴一滴地往下。忽然說了一句:“你婆婆知道嗎?”
“應該知道了。”
“怎麼說?”
蘇晚想了想王蘭的反應——或者說,沒有任何反應。陸司晨出軌這件事,王蘭大概早就知道了,或者至有所察覺。
但從來沒有提過一個字,沒有提醒過蘇晚,沒有制止過兒子,甚至在蘇晚面前依然理直氣壯地要錢、挑刺、抱怨這個媳婦做得不合格。
“什麼都沒說。”蘇晚說。
周桂蘭“嗯”了一聲,這一聲里帶著一種蘇晚很在媽媽上看到的冷意。
“那你接下來怎麼打算”周桂蘭問,“房子呢?孩子呢?工作呢?”
蘇晚一條一條地說。房子寫的是的名字,婚前買的,首付是工作前兩年攢下的,陸司晨沒有份。
存款各歸各的,沒有吃虧,但也沒有多占。瑤瑤的養權歸,陸司晨有探視權,每月支付養費。
周桂蘭聽完,點了一下頭,又問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:“孩子誰帶?”
“我想……”蘇晚看著媽媽,猶豫了一下,“媽,你能不能來幫我帶孩子?”
這句話憋了很久了。從瑤瑤出生那天起,就想讓媽媽來幫忙。但一直開不了口。媽媽不算特別好,膝蓋有關節炎,上下樓不方便。而且媽媽辛苦了大半輩子,好不容易退休了,本該清福,不想讓媽媽再被孩子綁住。
但現在,沒有別的選擇了。
“我準備辭職了。”蘇晚說,“仁濟那邊不干了,準備去私立醫院。私立醫院的待遇比公立好,但工作時間更長,如果沒人幫我帶瑤瑤,我恐怕……”
“我幫你帶。”周桂蘭打斷了,語氣干脆得像在拍板定案,“你早點說,我早就帶了。你婆婆那個人,我是不放心把瑤瑤帶什麼樣。”
蘇晚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。
不是一個容易掉眼淚的人。從小到大,哭的次數屈指可數。但此刻,看著媽媽雲淡風輕地說出“我幫你帶”這四個字,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的,酸酸的。
“媽,你的膝蓋——”
“我的膝蓋不礙事,上下樓慢點就是了。”周桂蘭擺了擺手,把瑤瑤往蘇晚懷里一塞,站起來,“行了,別婆婆媽媽的了。你今天休息吧?你爸去買菜了,中午給你做紅燒排骨。”
瑤瑤在懷里扭來扭去,小手夠到了茶幾上的草莓,攥在手里,往里塞。蘇晚回過神來,把草莓從兒手里拿掉,切小塊,一塊一塊地喂。小姑娘吃得滿紅,笑得眼睛彎彎的。
蘇晚看著兒的笑臉,心里默默地想:從今天開始,瑤瑤就給姥姥帶了。
中午吃完飯,蘇晚把瑤瑤哄睡了,放進媽媽臥室的小床里——這床是懷孕的時候買的,放在媽媽家備用,沒想到真的用上了。
蘇大民在廚房洗碗,蘇晚站在廚房門口,猶豫了一下,開口說:“爸,我還有一件事。”
“說。”
“我打算去的那家私立醫院,瑞和。”
蘇大民洗碗的手頓了一下,轉過來:“瑞和?就是城西那家新開的?”
“嗯。外資背景,主打高端醫療服務,心外科是他們的重點科室。他們挖我過去,待遇是仁濟的兩倍。”
蘇大民沉默了一會兒:“待遇好是好事,但那個醫院靠譜嗎?私立的,萬一……”
“爸,我在仁濟干了六年,什麼樣的醫院好什麼樣的醫院不好,我心里有數。”蘇晚說,“瑞和的設備比仁濟新,手量雖然不如仁濟大,但疑難病例不,而且他們對醫生的支持力度很大。”
蘇大民看著兒,點了點頭。知道自己兒的脾氣——決定了的事,九頭牛都拉不回來。而且蘇晚不是一個沖的人,做的每一個決定,都是經過深思慮的。
“行,”蘇大民把最後一個碗放進碗架,了手,“你的事你自己做主。我就一個要求——注意自己。”
蘇晚點了一下頭,轉出了廚房。
走到臺上,給林暖打了個電話。
“晚晚?”林暖接得很快,背景音有些嘈雜,大概是在公司。
“方便說話嗎?”
“等一下。”林暖似乎換了個地方,嘈雜聲漸漸遠了,“好了,你說。”
“你之前說的那個工作的事,我考慮過了。我還是想繼續當醫生。”
林暖沉默了一秒,然後笑了:“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。蘇晚不當醫生,那還是蘇晚嗎?”
蘇晚角微微彎了一下:“但我還有別的事要麻煩你。”
“說。”
“瑞和那邊的人事流程大概要兩到三周,這期間我還得在仁濟上班,我不想再跟陸司晨有啥牽扯。”
“你放心,我在仁濟的眼線比你多。對了,你辭職的事跟主任說了嗎?”
“還沒。明天去說。”
“他肯定不讓你走。”
“沒辦法,我決定了。”
林暖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:“行,蘇醫生,你牛。”
掛了電話,蘇晚站在臺上,看著樓下的小區花園。幾個老太太在涼亭里聊天,一個老頭在遛狗,兩個小孩在追逐打鬧。
這座城市還是一如既往地運轉著,不會因為誰的人生出了變故就停下來等。
也不會停下來等自己。
第二天早上七點半,蘇晚到了仁濟醫院。
沒有先去科室,而是直接去了主任辦公室。心外科主任趙明遠,五十六歲,全國心外科領域的權威之一,對蘇晚一直很重。
當初蘇晚碩士畢業來仁濟面試,就是他拍板錄用的。這幾年,他把蘇晚從一個青的住院醫師培養能獨立主刀搭橋手的副主任醫師,投的時間和力,不比帶一個博士。
蘇晚在門外站了兩秒鐘,抬手敲了門。
“進來。”
推門進去。趙明遠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一份英文期刊,桌上攤著幾份病歷,手邊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。他抬起頭看見蘇晚,摘下老花鏡,笑了一下:“小蘇,正好,我也有事找你。坐。”
蘇晚在他對面坐下,沒有急著開口。
趙明遠靠在椅背上,上下打量了一眼:“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心事?臉不太好。”
“趙主任,我來是跟您說一件事。”蘇晚看著他的眼睛,語氣平穩,“我打算辭職。”
趙明遠的笑容凝固了。
辦公室里安靜了三秒鐘。走廊上傳來護士推治療車的聲音,車碾過地磚,咕嚕咕嚕的,由遠及近,又由近及遠。
“辭職?”趙明遠把老花鏡放在桌上,微微前傾,“為什麼?”
“個人原因。”
“小蘇,”趙明遠的語氣沉了下來,“你知道你在仁濟的發展前景。你今年三十歲,已經是副主任醫師,再熬幾年,主任醫師不是問題。我退休之前,打算把心外科給你。你現在跟我說辭職,你讓我怎麼想?”
蘇晚沒有回避他的目:“趙主任,我很謝您這些年對我的培養。但我的決定是經過慎重考慮的。”
“是因為陸司晨?”趙明遠忽然問。
蘇晚的眼神了一下,但很快恢復了平靜。
趙明遠看到這一瞬間的變化,心里就有了數。仁濟醫院就這麼大,醫生和護士之間的那些事,科室主任們不可能完全不知道。他只是沒想到,這件事會走他最得力的干將。
“小蘇,如果是私人問題,我們可以想辦法解決。你申請調去其他科室,或者調整排班,讓你和他盡量不面——”
“趙主任,”蘇晚打斷了他,聲音不大,但很堅定,“我的決定跟陸司晨有關,但不完全是因為他。我想換一個環境,重新開始。
趙明遠看著,看了很久。
他認識蘇晚六年了。這個姑娘什麼樣的人,他心里有數。不是那種沖行事的人,也不是那種會因為問題就放棄事業的人。能說出“辭職”這兩個字,說明已經把所有可能都想過了,最終認定這是最好的選擇。
而他,留不住。
“去哪個醫院?”趙明遠問。
“瑞和。”
趙明遠微微皺眉:“私立?”
“嗯。”
趙明遠沉默了片刻,嘆了口氣。他拿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,茶已經涼了,他皺了皺眉,把杯子放下了。
“行,”他說,“我不攔你。但辭職報告先給我,院領導那邊要走流程,最快也要一個月。這一個月里,你該做的手一臺都不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趙明遠看著,目里帶著一種復雜的緒,像是惋惜,又像是某種囑托,“小蘇,你在仁濟這六年,表現我們大家都有目共睹。你出去以後,不管在哪里,都要記住你是仁濟出來的醫生。”
蘇晚站起來,對著趙明遠深深鞠了一躬。
這一躬,是謝他六年的栽培,也是告別。
趙明遠了這一躬,擺了擺手,低下頭重新拿起那份英文期刊,像是要繼續看。但蘇晚走出辦公室的時候,余掃到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。
沒有回頭。
從主任辦公室出來,蘇晚去人事科了離職申請表。人事科小王昨天已經知道要走,今天看到遞上來的表格,還是嘆了口氣。
“院領導那邊我會幫你遞上去,”小王說,“但你要有心理準備,院領導可能會找你談話,挽留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蘇晚說。
蘇晚走出行政樓,穿過連接行政樓和住院部的連廊。連廊的玻璃窗得很亮,過來,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的斑。走在那些斑里,白大褂被風吹得微微揚起。
走廊的另一頭,普外科的方向,陸司晨正站在護士站跟一個住院醫師討論病例。他穿著白大褂,口的工牌別得端端正正,臉上帶著專業的、溫和的笑容。
他的余捕捉到了走廊盡頭那個白的影。
他的笑容頓了一下,目追了過去。
蘇晚沒有看他。走得很快,步伐又穩又疾,白大褂的下擺在後翻飛。
陸司晨站在原地,手里著的筆慢慢攥了。
“陸醫生?”旁邊的住院醫師了他一聲。
他回過神來,重新掛上那個溫和的笑容:“沒事,繼續。”
蘇晚回到辦公室,關上門,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。手機響了一聲,拿出手機,點開了未讀的微信。
“蘇醫生你好,我是瑞和醫院人力資源部的陳敏,方便接電話嗎?想跟您通一下職的事宜。”
回復了一個字:“好。”
然後撥通了那個號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