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這一夜睡得并不好。
躺在床上,邊是兒均勻的呼吸聲,窗外的路燈過窗簾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線。盯著那道線,腦子里不斷回放今晚的對話。
陸司晨離開的時候沒有簽字,這一點預料到了。以對那個男人的了解,他不會這麼痛快地放手,不是因為舍不得,而是因為舍不得這個婚姻帶給他的東西,一個能賺錢的老婆,一個完整的家庭表象,一個不用被父母催婚的理由。
至于那個人,他大概也不會主斷掉。
蘇晚翻了個,閉上眼睛,強迫自己睡。明天上午有一臺急診手,患者是從急診科直接轉過來的,主脈夾層,隨時可能破裂,這臺手必須做,而且必須做好。不能在手臺上犯任何錯誤,哪怕是因為睡眠不足。
凌晨兩點多,終于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。
早上六點,鬧鐘還沒響,兒先醒了。
瑤瑤在小床里哼唧了兩聲,然後開始咿咿呀呀地媽媽。蘇晚幾乎是條件反地坐起來,了眼睛,走到小床邊。小姑娘站在床欄後面,兩只小手抓著欄桿,沖蘇晚咧笑。
“媽媽的小寶貝。”蘇晚把兒抱起來,在臉蛋上親了一口。
小姑娘被親得咯咯直笑,小手拍著蘇晚的臉,口水蹭了一臉。蘇晚沒,就那麼抱著兒去沖。
七點半,蘇晚把瑤瑤送到王蘭那里。
今天老太太的臉比昨天還難看。蘇晚注意到換了一件暗紫的棉襖,頭發燙得比平時更卷,上甚至還涂了一點口紅,這是要出門的打扮。
“媽,你今天出門?”蘇晚問。
王蘭接過瑤瑤,語氣淡淡的:“我還沒老到只能帶孩子的份上,我也得有自己的生活。今天我約了人去逛街,晚上你早點來接孩子。”
蘇晚看了一眼,沒多說什麼,彎腰跟兒道了別,出了門。
走到樓下的時候,才反應過來:婆婆今天的口紅涂得格外紅,服也是新的,頭發剛燙過。上個月王蘭就跟提過一次,說有個老姐妹給介紹了個老年舞蹈隊,里面有個退休的老頭兒條件不錯。
蘇晚沒在意這些,現在顧不上。
到了醫院,換好白大褂,蘇晚先去ICU看了昨天手的兩個病人。第一個老太太恢復得不錯,已經拔了氣管管,能用微弱的聲音跟道謝。
第二個患者況稍微復雜一些,還不穩定,調整了用藥方案,跟ICU醫生代了注意事項。
從ICU出來的時候,手機震了。
蘇晚掏出來一看,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。點開,看到第一行字的時候,腳步就頓住了。
“你好,你是蘇醫生吧?我是唐雨。”
蘇晚站在ICU門外的走廊上,把這條短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。
唐雨。這個名字見過,科室排班表上,外科那邊有一個唐雨的護士,去年剛職的,二十三四歲,長什麼樣不太清楚,但護士站的小姑娘們提過幾次,說外科新來的那個小護士長得很甜,也甜,科室里的醫生都喜歡。
第二條短信接著來了。
“我知道你發現我和陸醫生的事了,我想跟你聊聊。有些事你可能誤會了,我和陸醫生不是你想的那樣。”
蘇晚盯著這條短信,角微微了一下。
不是想的那樣。那是哪樣?一起吃飯、送花、合影,還能是哪樣?
第三條短信:“今天下午兩點,我在醫院旁邊的星咖啡廳等你。如果你不來,我會一直等。”
蘇晚把手機鎖屏,塞進口袋,繼續往病房走。的表沒有任何變化,還是依舊的清冷自持。
但的腦子里已經在高速運轉了。
唐雨主找,說明陸司晨昨晚走了之後和這個小護士聯系了,告訴“我老婆發現了。”
而小護士選擇主出擊,而不是躲著走,這說明兩件事:第一,不想放棄陸司晨;第二,覺得自己好欺負。
蘇晚在病房查房的時候,手下的作比平時重了一點點。給四號床的患者換藥的時候,作依然是標準的、專業的,但旁邊的住院醫師張晨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種低氣,大氣都不敢出。
查完房,張晨跟著蘇晚走出病房,小心翼翼地問:“蘇老師,您今天是不是不舒服?”
“沒有。”蘇晚頭也沒回。
“那……”張晨想說點什麼緩和氣氛,但看到蘇晚那副生人勿近的表,把到邊的話咽了回去。
蘇晚走了兩步,忽然停下來,轉過看著他。張晨一個急剎車,差點撞上去。
“張醫生,”蘇晚說,“如果你老婆出軌了,你會怎麼做?”
張晨愣住了。
他張了張,腦子里一片空白。蘇老師這是在跟他開玩笑?不對,蘇老師從來不開玩笑。
“我……我沒結婚,蘇老師。”他憋出這麼一句。
蘇晚看了他三秒鐘,微微點了下頭,轉走了。
張晨站在原地,心臟砰砰跳。他趕掏出手機,在科室的小群里發了一條消息:“急況!!蘇老師今天不對勁!!剛才問我如果你老婆出軌了怎麼辦!!!”
群里立刻炸了。
“什麼??蘇老師的老公出軌了??”
“那個陸司晨?普外科那個?”
“臥槽,不會吧,陸醫生看著正派的啊。”
“你們別瞎猜了,蘇老師可能就是隨口一問。”
“我聽說外科那個新來的小護士跟陸醫生走得很近,上次我還看見他們一起說說笑笑吃午飯來著。”
“哪個小護士?”
“唐雨,就是長得甜的那個。”
“…………”
張晨看著群里的消息,心里一沉。他趕把這些消息往上翻了翻,想撤回自己發的那條,但已經過了撤回時間。
完了。蘇老師要是知道他在背後議論這種事,非了他的皮不可。
蘇晚當然不知道科室群里正在發生什麼。此刻正在辦公室里,對著電腦寫手記錄。寫完之後看了一眼時間,十二點四十。離兩點還有一個小時二十分鐘。
端起杯子喝了口水,發現水早就涼了。
手機又震了。這次是林暖。
“晚晚,你今天怎麼樣?陸司晨那個王八蛋簽了沒有?”
“沒簽。”蘇晚打字回復,“給了三天時間考慮。”
“考慮個屁!出軌的時候怎麼不考慮?我跟你說,他要是不同意離婚,我這邊認識一個特別厲害的離婚律師,打這種司跟喝水一樣簡單。”
“先不用,我再等等。”
“那個小護士呢?你打算怎麼辦?”
蘇晚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,停了兩秒鐘。
“約我下午兩點在咖啡廳見面。”
林暖的電話幾乎是秒到的。
“什麼???敢約你見面???有什麼臉跟你見面???蘇晚你給我聽好了,你要是敢一個人去,我就跟你絕!!我現在就過來,十分鐘到,不對,五分鐘!!你等著我!!!”
“林暖。”
“別跟我廢話!咖啡廳是吧?我到了給你打電話!你別先進去,等我!”
電話掛了。蘇晚看著手機屏幕上“通話結束”四個字,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。
林暖這個人就是這樣,風風火火,說風就是雨。們大學住同一個宿舍,蘇晚是上鋪,林暖是下鋪。
那時候宿舍里其他兩個生都說,蘇晚和林暖能為朋友,是二十一世紀醫學院最大的未解之謎,一個冷得像冰窖,一個熱得像火山。
但蘇晚知道,林暖是那種在關鍵時刻永遠會站在你前的人。看起來大大咧咧,心思卻比誰都細。
會在蘇晚被導師罵的時候買一袋熱乎乎的糖炒栗子在宿舍等著,會在蘇晚生孩子的那個晚上,連夜從外地趕回來,在產房外面站了六個小時。
十二年的朋友,不是白做的。
一點四十分,蘇晚換下白大褂,換回自己的服,黑高領搭配深灰闊,外搭一件駝羊絨大。
站在辦公室穿鏡前,將頭發從大領子里撥出來,長發垂落在肩頭,發尾帶著自然的弧度。
鏡子里的人看起來完全不像一個昨晚剛發現丈夫出軌的人。的臉很好,大概是今天化妝的效果,底妝服帖,眼線利落,豆沙的口紅把整個人的氣調得很和。
那雙丹眼依然清清冷冷的,但配上這件駝大,反倒多了一種疏離的貴氣。
拿起包出了門。
醫院旁邊的咖啡廳在一棟寫字樓的一層,走路過去不到五分鐘。蘇晚到的時候,林暖已經等在那里了。
林暖站在咖啡廳門口的臺階上,手里端著一杯式,正在低頭看手機。
是一家外資藥企的醫學事務經理,負責新藥臨床試驗的醫學支持和專家通。
這個職位需要扎實的醫學背景,所以醫學院的學歷不僅沒有浪費,反而是最大的底氣。
蘇晚有時候覺得,林暖比更適合當醫生,太冷了,而林暖有一種讓人如沐春風的親和力,患者會很喜歡的那種。
當然,這只是蘇晚的看法。實際上林暖在工作中的風格和私下里完全不同,談判桌上可以笑瞇瞇地把對手到墻角,溫溫地說出最鋒利的話。
蘇晚走近的時候,林暖抬起頭來。的五是那種明艷大氣的類型,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從容的、有質的。這種不張揚,但很有存在。
“來了?”林暖上下打量了蘇晚一遍,目在的駝大上停了一下,“你今天穿這件好看。”
蘇晚沒理的評價,直接問:“你幾點到的?”
“剛到。”林暖喝了口咖啡,抬腕看了一眼手表“走吧,我倒要看看,那個小護士長了幾個膽子。”
兩人推門進去。
下午兩點的咖啡廳人不算多。蘇晚的目掃過整個店面,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了一個年輕人。
那是一個看起來很年輕的孩,長著一張標準的甜系臉蛋。
穿著淺的大,里面是白高領,扎了一個低馬尾,整個人看起來干干凈凈、溫溫的。
唐雨。
蘇晚在看到的第一秒鐘,腦子里就自完了信息比對:這個孩的長相,恰好就是男人會喜歡的類型。溫、甜、沒什麼攻擊,說話的。
跟自己完全是兩個極端。
林暖也在打量唐雨。的目不聲地從上到下掃了一遍,角微微了一下,看不出是什麼表。
唐雨顯然也看到了蘇晚,的表在那一瞬間有些微妙的變化,先是微微一愣,然後有點像張,又有點像嫉妒。
大概是在想,原來陸司晨的老婆長這樣。
蘇晚走到面前,沒有坐下,居高臨下地看著。
“唐雨?”
“蘇……蘇醫生。”唐雨站了起來,聲音有些發,“你好,謝謝你愿意來見我。”
林暖跟在蘇晚後,沒有開口,只是安靜地站在旁邊,端著咖啡杯,像一堵沉默的墻。不需要說什麼,的存在本就足夠有迫了。
蘇晚拉開椅子坐了下來,開口就是一句:“你想聊什麼?”
唐雨重新坐下來,兩只手握著放在桌上。深吸一口氣,抬起頭看著蘇晚,那雙大眼睛里蓄著盈盈水。
“蘇醫生,我知道你可能很討厭我,但我想跟你說,我和陸醫生之間的事,不是你想象的那樣。”
蘇晚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。
唐雨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垂下眼睛,聲音更低了:“陸醫生他……他和你的婚姻早就出問題了,你不知道嗎?他說你懷孕之後就不怎麼理他了,生了孩子之後更是一心撲在孩子上,他在家里像空氣一樣……”
林暖端咖啡的手頓了一下。沒有抬眼,長長的睫下來蓋住神,可攥住杯子的手指越收越,努力抑著怒意。
蘇晚看著唐雨,語氣平靜:“所以他就跟你在一起了?”
唐雨咬了咬:“蘇醫生,你能不能不要怪陸醫生?他真的很難,他不想傷害你,但又控制不了自己的……”
蘇晚忽然覺得有點想笑。
但沒有笑。只是看著唐雨,那雙丹眼里的溫度又降了幾度。
“你和陸司晨在一起多久了?”
唐雨猶豫了一下:“……八個月。”
八個月。瑤瑤現在一歲零兩個月,也就是說,剛生完孩子不久,這兩個人就搞到一起了。
蘇晚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攥了。
林暖依然沒有開口,但把咖啡重重的放在了桌上,發出了咚的一聲聲響。唐雨聽到了,嚇得肩膀了一下。
“今天你約我來,是想讓我全你們?”蘇晚問。
唐雨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,一顆一顆地砸在桌面上。
“蘇醫生,我不是那個意思……我只是覺得對不起你,想當面跟你道歉……”
“道歉就不用了。”蘇晚站起來,拿起包,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孩,
“你和陸司晨的事,是我們夫妻之間的事,我會和他解決。至于你,我不需要你的道歉,也不需要你的解釋。”
唐雨抬起頭,淚眼模糊地看著。
蘇晚沒有再說話,轉走出了咖啡廳。
林暖拿起咖啡,跟在蘇晚後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回頭過玻璃窗看了唐雨一眼,那孩拿著鏡子在眼淚,已然看不出傷心的模樣。
風刮在臉上,蘇晚把大裹了一些。兩人并肩走了十幾步,誰都沒有說話。
最終還是林暖先開了口:“那孩說的那些話,你別往心里去。”
“沒往心里去。”蘇晚說。
林暖側頭看了一眼,沒有追問,只說了一句:“晚上一起吃飯吧。把瑤瑤帶上,我想了。”
蘇晚角了一下:“好。”
兩人在醫院門口分開。林暖的車停在路邊,拉開車門的時候,回頭看了蘇晚一眼。
“晚晚。”
“嗯?”
“不管你做什麼決定,”林暖的語氣很輕,但很認真,“我都站在你這邊。”
蘇晚看著,點了下頭。
白的車駛車流,很快消失在路口。
蘇晚轉往醫院走,經過急診樓門口的時候,幾個人正好從一輛黑邁赫里出來,與肩而過。
一個人被手下簇擁著走進急診大廳,左手上的繃帶已經被浸。他的眉頭微微皺著,不是因為疼,而是因為等會兒的合又要浪費時間,而他今晚還有一個重要的飯局。
沒抬頭,余只掃到一片深的角,和一很淡的冷杉的味道。的心思還停留在剛才和唐雨的對話上,腦子里翻來覆去地轉著那幾句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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