必安杠房。
謝必安坐在正對著大門的太師椅上。
他頭上戴著一頂極高的黑白相間的帽子,帽檐垂下的流蘇紋不。
他的皮白得近乎明,致的眉眼之間帶著幾分氣和倦怠,還有幾分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嚴。
丁丁靈靈分別站在他的左右兩邊,兩團腮紅在夜晚紅艷得詭異,墨線勾勒的眼睛彎彎,笑瞇瞇地盯著院子里。
謝必安手里的哭喪棒正一下一下,極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他的掌心。
院子的正中央,直地跪著一干尸。
干尸上的壽早已破爛一條一縷的布條,掛在干癟的褐皮上。
皮著骨頭,十手指的指甲卻異常的長,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黑。
不久前才在張府大發神威過的干尸,此時跪在冰冷的地板上,佝僂著軀,腦袋幾乎要垂到地面。
那一兇戾之氣早已消散得干干凈凈,只剩下無盡的恐懼和戰栗。
干尸的軀隨著哭喪棒敲打的節奏劇烈地抖,它拼命地把頭埋得更低,干枯的哆哆嗦嗦地張開,嚨里發出嘶啞的聲音:“請……請無常大人饒命……”
謝必安停止了敲擊,他抬起眼,看向跪在院中的那團黑影。
“饒命?”
他的聲音里仿佛也浸著深深的寒意,說出來的話冰錐似的扎進干尸的里:“你的命,早就沒了。你的里只剩下一縷賴著不走的幽魂罷了。”
謝必安慢條斯理地開口,落在干尸上的眼神像是一座大山:
“地府法度森嚴,對于生前作惡、死後還鬧事的鬼魂,地府為其準備了一套駭人的刑罰。”
“目的嘛,就是讓其盡苦楚,一分一分,償還生前死後欠下的所有罪孽。”
他的目牢牢鎖住眼前的干尸,細長的眸幽深:
“你說,像你這樣的,會點什麼懲罰?”
干尸的抖得像篩糠,額頭在冰冷的石板上“砰砰”作響,卻說不出一個字來。
它想辯解,但所有的狡辯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下,都堵在了嚨里。
謝必安也沒打算聽它狡辯,為差的十年,他聽過太多的狡辯了,鬼魂為了避免刑,無所不用至極。
吃一塹長一智,謝必安已經吃了無數塹了,他心疼自己。
他抬起右手,那纏繞在干尸脖頸間的勾魂鎖鏈嘩啦晃,鎖鏈收,死死箍著干尸的脖子。
“我們來盤盤你的罪孽。”
謝必安靠回椅背,公事公辦地說:“從你的命數來看,你死于1325年前。”
干尸渾一震。
“1325年前。”
謝必安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,語氣加重:“靈魂在人間滯留了超過一千年,并且,死死地附著于這早已腐朽的之上,是為滯留間,抗拒回之罪。”
這只干尸比昨晚夜行的小鬼罪孽深重得多。
“就在剛才,你還在張府意圖傷人,雖未遂,但兇已顯,是為殺生害命,驚擾人世之罪。兩罪并罰……”
謝必安手里的哭喪棒又輕輕敲了一下掌心,十年時間,他已將地府法度記于心。
“按照地府現行律例,你應該被打阿鼻地獄。”
干尸發出一聲絕的嗚咽。
顯然,對方聽過阿鼻地獄的威名。
但謝必安還是友好解釋了一遍:“阿鼻地獄,又無間地獄。進去了,就別想出來。”
“其中有一刑罰,專門炮制你這種附著于不肯離去的頑固之徒。”
“你會被剝去這皮,出里面的魂魄,然後被赤紅的鐵鏈綁在一空心的銅柱上。”
“那銅柱里頭,燒著的是從十八層地獄最底層引來的孽火。”
“火一燒,銅柱瞬間就燙得發白,你的魂魄就會被活活燙死,滋滋作響,青煙直冒,燒得魂飛魄散,心肝灰。”
“但這還沒完,阿鼻地獄的風一吹,你又會在銅柱上重新凝聚形,然後再被燙一遍。”
“如此循環往復,沒有盡頭,直到你欠下的罪孽被一筆筆還清為止。”
謝必安每說一個字,干尸就抖得更厲害一分。
等他說完,干尸幾乎要癱在地上,渾只剩下磕頭的力氣。
謝必安從沒有見過鬼魂罰的場景,他偶爾去地府開會的時候,會聽見從底下傳來的哭嚎聲,聽得讓他渾發。
是聽著都這麼可怕了,不敢想行刑的場面,估計八字稍微弱一點的人,看一眼當場就被嚇死了。
謝必安生前屬于八字弱的人,他就不去湊這個熱鬧了。
“無常大人饒命啊!無常大人!”
干尸的聲音里帶上了哭腔,雖然它本流不出眼淚,“我知道錯了!我真的是有苦衷的啊!”
“我……我生前從未作惡,真的!我一輩子沒害過人!”
“我死後也是被人收殮封了鐵棺之中的,我也不知道為什麼……為什麼我沒能去地府轉世投胎啊!”
它語無倫次地解釋著,聲音里充滿了恐懼和委屈:“我一直被關在棺材里,我出不去啊!”
“直到不久前,我覺到困著我的東西松了,我離開了那個地方……棺材……棺材被人打開了……”
謝必安原本漫不經心的神微微一。
他前傾了一點,眉頭微皺起。
“等等,”他打斷了干尸的哭訴,“你是說,你一直被困在一個地方,出不來?”
既無法從棺材里出來,又能躲避差的勾魂,這種“東西”可不能出現在人間,否則會引起大。
謝必安神凝重起來。
“是……是的大人!”
干尸慌忙答道。
“你的棺材被封在何?”
謝必安一字一句地問。
干尸劇烈抖起來,它艱難地抬起頭,空的眼眶向謝必安:“我的墓不是我的墓,那是別人的墓。”
謝必安盯著他,干尸繼續說:“那墓原本的主人,是一個做青烏子的風水祖師……”
“風水祖師?青烏子?”
謝必安立即開始翻看差代代相傳的勾魂命幡,上面并沒有“青烏子”這個名字,他面上毫無神波,心理防線已經潰不軍了。
怎麼這個青烏子的鬼魂也還在人間滯留啊?
他的差前輩們工作的時候難道都在魚嗎?
謝必安面無表地問:“那墓在什麼地方?”
干尸張了張,突然發出一聲凄厲至極的慘。
他雙手猛地抱住腦袋,在院子里瘋狂地打起滾來,帶得勾魂鎖鏈嘩啦啦一陣響。
謝必安猛地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,他眉頭鎖,手中的哭喪棒微微晃,一無形的威席卷整個院落。
丁丁和靈靈臉上的笑容依舊,但目卻齊刷刷地轉向了院子里的干尸,一眨不眨。
“怎麼回事?”
謝必安沉聲問道。
干尸被一無形的力量制下來,無法彈,它的頭顱仿佛要炸開一般,里翻來覆去只剩下一句話:
“請無常大人饒命……饒命啊……我說不了……我說不了……我什麼都不知道……”
謝必安盯著干尸看了片刻,緩緩坐回了椅子上。
這件事,遠比他想象得要復雜得多。
一個逃避了差勾魂的千年鬼魂,一滯留人間一千三百年的干尸,一個能夠屏蔽地府和差力量的“東西”……
謝必安有一種不好的預,接下來,他可能會忙得飛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