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沙城沉夜之中。
謝必安懶散地仰躺在太師椅上,椅子兩條前懸空,只靠後頂著地,一下一下地晃。
扎馬尾的烏黑長發從椅背上流淌下來,飄在空中。
“你們說這鬼車是怎麼回事?”
為當職差,他這門差事說簡單也簡單,說麻煩也麻煩。
——緝拿鬼魂是正差,賞善罰惡是附帶的。
可這附帶的賞善罰惡的任務,往往比緝拿鬼魂要難纏得多。
昨晚那趟古怪的列車上,他一連將幾十個冤魂小鬼送地府,而有這麼多冤魂小鬼同時出現,說明背後一定有人在暗中作惡。
此方世界,只有他一個當值員工,他既無城隍爺相助,又無第二個無常幫忙,他只能靠自己把背後作之人揪出來。
想通之後,謝必安把椅子前落回地面,坐直了些,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。
昨晚收魂收得急,鬼魂一勾就回來了,那趟列車里頭到底什麼樣,他還沒來得及看。
“午夜時分,”他看向丁丁靈靈,“你們倆去昨晚那趟列車里看看,仔細找找,有沒有什麼發現。”
丁丁點了點頭,丁丁話,辦事穩當,給他的事從沒出過差錯。
靈靈就不一樣了。
一聽能出門,都鼓了起來。
從門檻上跳起來,兩手攥著拳頭,一副拳掌的架勢。
“大人,保證完任務!”
呵呵,謝必安信個鬼,要不是有丁丁盯著,他才不會把任務給。
他打了個哈欠,正要重新靠回椅背。
忽然。
一陣風拂過院落。
風來得毫無征兆,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樹的葉子瞬間嘩啦啦響一片。
謝必安騰地一下坐直了。
他抬頭看向夜空。
長沙城的夜晚很黑,星星稀稀拉拉掛著,月亮被雲遮去半邊。
在這片尋常的夜里,有一縷極淡的黑氣正在西南方向升騰。
尋常人看不見,但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那是氣。
比昨晚列車上的還要重。
“怎麼回事?”
謝必安皺眉,這兩天的意外怎麼這麼多?
丁丁和靈靈也順著他的目過去。
靈靈了手,臉上帶著興,往前湊了一步。
“大人,又有任務了嗎?”
發出嘻嘻嘻的笑聲,恨不得現在就沖出去狐假虎威。
謝必安低頭看向,“這個任務跟你們沒關系。你們做好我代給你們的事就行。”
靈靈聲音里的興收了收,墨線勾勒的眼睛打量著謝必安的臉,沒敢吭聲,點了點頭。
“是,大人。”
丁丁認真應下。
謝必安站起,往院子里走了兩步,著那越來越濃的氣,嘆了口氣。
怎麼就這麼忙啊!
他這差當的,比活人還累。
什麼時候他才能睡上一個好覺啊!
他回頭看了一眼丁丁和靈靈:“行了,你們忙你們的。”
說完,他往院子大門口走去。
另一邊。
張府。
正廳。
燈火通明。
廳堂正中央,擺放著一鐵棺。
那是從今天那列鬼車的最深運出來的棺材。
棺材通漆黑,棺蓋上鑄著一道道符文,凹槽里填滿了鐵水。
鐵水封棺。
這是最狠的封棺法子。
鐵水澆進凹槽,冷卻之後,棺材蓋就和棺材熔了一。
想要打開棺材,除非從部破解機關。
張啟山繞著棺材走了一圈,最終停在棺材前,他緩緩挽起袖子,把手直接探了棺材頂部的那個口。
他眉頭微微皺著,深棺材部的手索著機關。
副站在三步開外,手里攥著槍,盯著棺材的靜。
齊鐵離得更遠些,抱著胳膊,時不時一下。
終于,棺材部傳出一陣沉悶的齒轉聲。
咔噠咔噠咔噠——
棺材蓋的界,終于出現一道細細的隙。
那道原本是被鐵水焊死的,此刻卻像被什麼東西從部撐開,一點一點,慢慢擴大。
張啟山回手,重新穿上軍裝外套。
他兩手抓住棺蓋的邊緣,用力一推。
吱嘎——
沉悶的金屬聲,在寂靜的廳堂里回。
棺材蓋被推開到一半,停住了。
張啟山自己停的手,他緩緩地後退了一步。
黑的霧氣從棺蓋與棺之間的隙里鉆出來,細細的,像一條黑的蛇,沿著棺沿緩緩游。
接著越來越多的黑霧從那條半開的隙里涌出。
黑霧濃得化不開。
張啟山後退的步伐越來越大。
齊鐵站在張啟山後半步遠的地方,兩條像是被釘在地上,死死地盯著眼前這駭人的一幕。
“佛、佛爺……”
齊鐵的聲音在發抖。
這……這不正常吧?
棺材里到底……到底有什麼啊?
張啟山沒回頭,也沒有搭理他,而是從腰間拔出了手槍。
副站在另一側,渾繃,手里的槍已經抬起來了,槍口穩穩地對準那片黑霧和那口在黑霧中看不清楚的棺材。
齊鐵呼吸重,耳邊回著自己加速的心跳聲。
四周十幾士兵圍半個圈,槍口齊刷刷對準那口棺材。
沒有人說話,也沒有人敢隨意地。
大廳中只有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。
士兵們的額角上沁出冷汗,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流,流到下上,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。
所有人都在盯著那口棺材。
黑霧還在涌。
突然。
黑霧在空中驟然散去。
沒有毫預兆。
張啟山他們的視線重新變得清晰。
張啟山握著手槍,逐步靠近棺材,他手中的槍口對準棺材部,手臂猛地發力,一把將棺蓋徹底給掀開。
張啟山垂眸看去,棺空空如也。
沒有尸。
只有幾件陪葬品散落在棺底。
他從陪葬品中撿起了一枚戒指。
仔細將戒指放在眼皮下打量著。
張啟山轉,剛要抬頭喚八爺上前看看,卻在看清眼前一幕時,瞳孔驟。
齊鐵正面對著他,盯著張啟山手里的戒指,瞇著眼睛,里念叨:“佛爺,你手里的這個戒指有點兒眼啊!看著像是南北朝時期的件,二爺應該清楚……”
齊鐵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。
他發現了張啟山的不對勁。
張啟山的槍口緩緩抬高,正對著齊鐵。
在齊鐵後,一干尸正著他的背。
干尸的雙手搭在齊鐵肩上,下頜抵在他後腦勺的位置,空的眼眶正對著張啟山的方向。
風干的皮在骨架上,萎,出森森的牙齒,像是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