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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

902之後,班里沒人再提那天晚上的事。

宋可宜照樣把手機支在水杯旁邊拍手勢舞,許嘉言他們照樣打賭,輸了就去做些沒臉沒皮的事。虞珠第二天到校,校服洗干凈了,膝蓋上還留著一塊青。

有人看見,笑了一聲。

笑完也就過去了。

他們對的取樂沒停,只是換了法子。

去食堂的路上,男生們打鬧,有人故意把人推到上。的男生會立刻嫌棄地閃開,表夸張地將推他的人罵回去。

幫別人撿起掉落在地上的書,對方不會謝,只會生氣地說一句“你干嘛呀”,然後把書撿起來重重地抖。

班里時不時有人請客喝茶,外賣袋子堆在講臺旁邊,宋可宜拿著小票分:“何敘,你個大老爺們喝全糖芋泥啊?誒,這個無糖的開心果茉莉椰是誰的?”

全班都有。

虞珠坐在最後一排寫題。

聽見吸管扎破封口的聲音,噗的一下,噗的一下。茶味很甜,混著冰塊的涼氣飄過來。有人問:“是不是了一杯?”

宋可宜看小票:“沒有啊,我按人數點的。”

旁邊生笑:“哦。”

虞珠把一道應用題的條件重新圈了一遍。

放學前,衛生委員拎著書包從桌邊經過:“虞珠,你走得最晚,晚上把打印機的墨盒換下唄。”

虞珠點頭。

第二天,有人說:“順手把垃圾也倒了吧。”

第三天,“誰茶撒地上了,粘死了,虞珠晚上下。”

值日生的名字每天都換,但值日的人固定了虞珠。

從來不推。

推了只有會更大的麻煩。

也開始不喜歡麻煩。

但學習不一樣。趙老師說學習沒有捷徑。越間徹說不會寫,抄也不會。把這兩句話放在一起,釘在腦子里。

一個英語單詞抄十遍,下次不認識就抄二十遍,再不認識就抄五十遍。數學錯題整理在固定的本子上,題干用鋼筆,答案用鉛筆,隔兩天就了再答。王姨給買了沓的a4紙,抄得很,正反都用,紙下得還是很快。

語文課文白天背不下來,就晚上站在洗手間里對著鏡子背。鏡子里的臉黑瘦,眼睛大,干。背錯一句,掐一下自己的手心。

睡覺前會躺在被窩用手機看小說。看蘇、柳里、卡夫卡,也看江南、墨香和各種各樣的網絡小說。看得慢,常常一頁上去,又拉回來。常常讀到夤夜,手機發燙,臉也發燙。

第二天早讀,眼皮發沉。去洗手間用冷水洗臉,水順著下滴進校服領口。回教室時,宋可宜看一眼:“你臉怎麼這麼干?”

虞珠沒說話。

晚上用手機搜。

臉干怎麼辦。

小紅書里跳出很多圖。水,面霜,防曬。看不懂那些牌子,只記住順序。王姨給買過護品,放在梳妝臺上,一直沒怎麼用。那天夜里,擰開瓶蓋,倒了一點在掌心。有淡淡的香味,抹到臉上,涼,,不像自己的東西。

又搜搭配,搜低馬尾怎麼扎不土。

這些東西比學習簡單很多,可第二天,還是像往常一樣把頭發簡單地攏起來。

小考越來越多。

第一次,從倒數第二爬到倒數第五。被下去的男生鄧驍,平時嗓門很大,那天一整節課沒說話。許嘉言拿卷子敲他的腦袋。

“驍哥,公益生都能越你,給不給我們初一三班留臉?”

鄧驍罵了句滾。

第二次,虞珠到了倒數第九。

宋可宜撐著下,笑得很甜:“你們被虞珠超過的要不要也去902補補課啊?”

第三次,第四次。

虞珠每次考試只往前挪幾名。但班里總共就這些人,往前一點,下面就多一個人。開始大家還笑被超過的人,後來被超過的人越來越多了,那些笑聲也就漸漸不見了。

虞珠注冊了小紅書和抖音,但沒有關注任何人。知道越間徹的抖音是什麼,因為全班生都知道,總能聽到們在一起討論。

越間徹的朋友圈只有寥寥幾條容,度卻有五年。僅有的一張出鏡照是一場校園晚會的合影,里面是他、姬泳、宋坂和那個總是和他們出現在一起的漂亮生。四個人在一排,勾肩搭背。

虞珠不常刷這些社網站。一是因為沒有社,二是看久了,心里會吵。

以前在山里的時候,醒來,腦子里只想喂了沒,羊圈清了沒,鍋里還有沒有水。到越家以後,想課表、地鐵、儲柜、英語單詞。現在夜里關了燈,手機屏幕照著臉,會想別的。

為什麼虞昭祖可以上學。

為什麼虞來娣寄回家的東西總沒有的份。

為什麼虞大海拿了錢,還能笑得出。

為什麼宋可宜們什麼都有,還能嫌礙眼。

為什麼越間徹一句有意思,臉上能熱那麼久。

懂得越多,越自卑。以前以為不挨就是好,能吃糖就是好,越間徹把帶出來就是好。現在看見更多東西,好的東西很亮,壞的東西也更清楚。世界很大,很漂亮,可偏偏所有漂亮的東西都與無關。

有時也會恨。恨這種從小說里看到的。

的恨很輕,像剛長出來的一層薄刺。一下,自己先疼。

語文老師姓魏,四十來歲,頭發燙短卷,講課時喜歡在教室里走。

有一次下課,把虞珠到辦公室。

“你的語文進步很大。”魏老師說,“這次模擬考,你的語文是全班第四。但你的作文分是年級第二。”

虞珠站在桌邊,手指

魏老師把一張報名表放到桌上:“市里有個作文競賽,你可以試試。”

晚上回到家,虞珠躺在床上想了很久。

期中考試時,寫過《我的世界》。那次在草稿紙上寫秦嶺的山和雨,寫到一半,又劃掉。怕老師覺得土,怕別人看見從泥里來。

這次還是寫的《我的世界》。

寫雨後豬圈的味,寫窩旁邊的黃水,寫柴房里那張睡出淺坑的小鋪。寫冬天的膠鞋得像石頭,腳進去,子半天也干不了。寫劉桂珍坐在門檻上,手里拿著半截掃帚。寫虞大海蹲在堂屋煙,煙灰落在上。寫虞昭祖吃蛋面,湯面上漂著蔥花。

寫到一半,停住。

然後把劉桂珍改了聾啞人,把虞大海寫了殘疾人。

劉桂珍嗓門很大,罵起人來半個村都聽得見。虞大海四肢齊全,喝了酒還能追著打。可現在知道苦難也要有規矩。要干凈,面,要能被講臺上的老師念出來。

競賽結果出來得很快。

金獎。

魏老師拿著打印出來的作文進班。今天口紅深,站在講臺上,眼睛發亮。

“虞珠同學的作文獲了市里金獎。”魏老師說,“我必須給大家讀一段。”

虞珠坐在最後一排,頭低得很低。

魏老師的聲音好聽,普通話標準,充沛。讀到“母親聽不見我的聲音”時,前排一個孩吸了吸鼻子。讀到“父親去學校學費,站在校門口,先把往下拽了拽”時,另一個生低下頭,用手背眼角。

虞珠看著黑板。

黑板沒干凈,左上角還有昨天數學老師留下的半個號。魏老師的聲音在教室里一圈一圈轉。那些字從筆下出去,換了一張回來,干凈了許多。

寫豬圈,別人聽見故鄉。

寫挨,別人聽見堅強。

魏老師讀完,拿著紙,眼眶也有點

“這就是文字的力量。”說,“真實自有萬鈞之力。”

虞珠久違地有點想笑,也有點惡作劇得逞的快意。

魏老師說完,底下很安靜,沒人鼓掌。

第一聲掌聲響起來時,虞珠以為是誰把書掉地上了。

啪。

又一下。

掌聲很快連一片。魏老師臉上有了笑,示意虞珠站起來。

許嘉言坐在斜前方回頭看,手掌拍得很響。

“牛啊虞珠。”他說,“金獎。”

低著頭。

掌聲從四面八方過來,手掌拍手掌,熱,響,又明白了一點,在這座城市里,他們的圈子里,苦難才是真正的奢侈品。

下課後,宋可宜和幾個生坐在位子上聊天。有人小聲說:“原來家這麼慘啊。”

另一個說:“怪不得。”

怪不得什麼,沒人說完。

虞珠坐在座位上,繼續抄英語單詞。

許嘉言又從前座轉過,胳膊拄在桌上。

“虞珠。”他說。

虞珠筆尖停住,沒抬頭。

許嘉言盯著看了一會兒:“有人說過你眼睛長得像馬嗎?”

旁邊有人笑了一下。

虞珠握筆。

許嘉言的手指往臉上指了指。

“我突然發現,”他說,“你睫特別長,特別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