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隔著長桌沉默對視。
片刻後,伊索爾德慢條斯理地抬起手。
袖口,那顆不起眼的紐扣微微一亮。
【窺紐扣】從黑蕾袖邊落,落掌心。
它看起來普通極了,像任何一件舊服上隨手著的小裝飾。
可只有伊索爾德知道,昨天如果沒有它,未必能從烏爾那份契約里爭取利益。
把紐扣夾在指尖,抬手一擲。
紐扣劃過長桌,烏爾手接住,作輕得像接住一枚金幣。
伊索爾德冷冷道:“先給你保管,我日後會取回來的。”
烏爾低頭看著紐扣,用手指輕輕挲了一下,像是得到寶貝的貪婪者。
他將【窺紐扣】收進前最側的暗袋,指尖在袋口輕輕一按。
一圈細小契約符文浮現,又很快沒。
“當然。”他輕聲道,“我很期待那一天。”
烏爾把銀盒往前輕推,順著長桌到伊索爾德面前。
兩枚傳送石靜靜躺在盒中,灰藍霧氣緩緩流。
【易立】
【失去:窺紐扣】
【獲得】:
【傳送石·灰鴿修道院後山運尸道】
【傳送石·燭古堡】
【提示:傳送石為一次消耗品,請謹慎使用】
伊索爾德看著最後一行,還是覺得有些疼。
但花錢如流水,回靠搶劫,就是這個世界的基礎邏輯,得慢慢習慣才行。
就在這時,餐廳窗外,灰霧深約亮起一線白。
那白很遠,卻鋒利得像一柄刀,正在一點點切開古堡外層的影。
烏爾緩緩道:“修道院已經開始試探古堡坐標了。伊索爾德小姐,您的時間不多。”
伊索爾德站起,垂眸看向掌心里的傳送石,灰藍霧氣中,那條堆滿尸袋的山路越來越清晰。
“莉婭,我不在的時間里,對外完全藏古堡。”
隨後又看向烏爾,吩咐道:“還有,好好照看烏爾先生。”
莉婭恭敬的低頭:“是,小姐。”
莉婭領著烏爾離開,兩枚傳送石靜靜躺在桌上。
伊索爾德站在窗邊,著古堡外翻涌的灰霧,心莫名有些忐忑。
灰鴿修道院不比燭堡。
古堡是悉的尸骨巢,是瓦倫留下來的舊棋盤。
可圣庭不一樣,那里披著,越是披著的地方,影就越難看清。
伊索爾德垂眸,指尖輕輕了自己的臉。
現在這張臉和頭銜都太扎眼。
哪怕往修道院門口一站,什麼都不做,圣庭的人大概也會立刻舉起圣徽,把按進審判臺里烤一烤。
更別提,烏爾還說過,北境獵巫人、黑塔和一支降臨者小隊都可能會去。
這三撥人,隨便撞上一撥都夠喝一壺。
伊索爾德閉上眼,開始運用自己的偽裝技能。
【魔的面】
自從吞下古堡權限後,這個被能力跟著變了。
的腦海里甚至浮出幾道可供選擇的廓,那些都是被吞掉的靈魂。
伊索爾德看著鄭川那張野的臉,毫不猶豫劃掉。
太蠢了,羅啟也不行。
那張臉一看就很適合在暗巷里被人先打一頓再審。
孟茵茵倒是可以。
法師職業,份,外貌不算惹眼,又有圣類基礎技能的使用痕跡。
只要稍加調整,很適合偽裝自由法師,混進修道院外圍。
伊索爾德的指尖停在孟茵茵那道影子上。
就在即將選擇時,最深的黑暗突兀地開一圈漣漪,隨後,浮出了第四道人影。
那人站得很遠,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,局促地在角落里。
形單薄,一頭黑發用最普通的塑料皮筋扎著,臉因為長期和驚懼顯得有些蒼白。
穿著破損的新手外套,手背上有舊傷,眼神里藏著太多小心翼翼的討好,以及……對生存近乎卑微的。
于凌夜。
前世的,于凌夜。
伊索爾德的呼吸猛地輕了一下。
沒有想到,【魔的面】竟然連最想剜掉的過去也能剝離出來。
更沒有想到,自己最真實、最直觀的靈魂側寫,居然還是這個樣子。
那道影子站在黑暗里,仿佛是從前世被蛇吞噬的前一秒,被生生拽回了人間。
沒有說話,只是用那種絕、迷茫、卻又搖搖墜的求生眼神,靜靜地著如今的魔。
伊索爾德出去的手,僵在了半空中。
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這張臉,可現在再看見,口還是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。
一種極其復雜的排斥如水般涌上心頭。
本能地想要偏過頭去,因為討厭這個影子。
極度厭惡前世那個懦弱、退讓、把尊嚴進泥潭里只求別人別拋棄自己的于凌夜。
那個滿腦子現代溫良禮貌,最後在殘酷世界里被玩弄掌之間、到死都只學會了辨認晶礦的廢,是這輩子最大的恥辱。
可是,當想要移開視線的剎那,心尖卻猝不及防地痛了一下。
那畢竟是啊。
是那個在現代社會里也曾按部就班上學、對未來有過憧憬的孩子。
是那個哪怕被按進泥潭最深,也曾咬著牙、流著淚,拼命想要活下去的自己。
雖然弱小,雖然愚蠢,但從未真正屈服于黑暗。
如果沒有那個在泥濘里掙扎到最後一刻都不肯閉眼的于凌夜,又怎麼會有如今從地獄里爬回來執棋的伊索爾德?
們是不可分割的。
那是的,是靈魂里最痛、卻也最干凈的一塊。
窗外灰霧拍打著玻璃,古堡深傳來木梁輕微的低響。
伊索爾德自嘲地笑了一聲。
其實可以選孟茵茵。
那樣更安全,更合理,也更像一個會出現在圣庭附近的法師。
可如果連自己都嫌棄那個弱小的自己,那在這個冷酷的世界里,那個死在蛇里的孩,就真的永遠爛在無人知曉的泥里了。
前世,于凌夜沒有拿到的保命技能,沒有得到的尊嚴,沒有走完的路,憑什麼不能重新開始?
在這一刻,糾結散去。
魔的冷酷與于凌夜的執念在黑暗中完熔煉,眼底閃爍的,依舊是那個從未改變過,對命運不服輸的靈魂火種。
“就你吧。”
伊索爾德抬手,溫而堅定地了那道單薄的影子。
黑暗里,那道屬于于凌夜的影子抬起頭。
下一瞬,灰霧從伊索爾德腳下升起,一寸寸爬過的擺、腰、肩頸。
繁復黑褪去,白皙得近乎明的皮漸漸染上普通人的,過長的黑發短,垂在肩頭,五也一點點變得平凡清秀。
鏡中出現的,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。
不夠漂亮,也不夠醒目。
可活著。
伊索爾德抬手了鏡面。
冰冷裂紋上指尖時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還行。比前世順眼干凈多了。”
但僅有外貌還不夠。
閉上眼,將孟茵茵靈魂中解析出來的法師職業痕跡緩緩調出。
一縷微弱的白從普通人長滿薄繭的掌心升起。
系式被得很淺,不像真正圣庭牧師那樣純粹,也不帶古堡邪的冷,它更接近低階流浪法師會用的,干凈有限,殺傷也有限。
一切都正正好。
準地控著力量,將魔的魔力回路用那獨角的圣覆蓋。
這一刻,哪怕是圣庭高階的審判站在面前,仔細檢查,也只會覺得這是一個有點底子的普通人族法師,絕不會將與古堡里那位玩弄靈魂的恐怖魔聯系在一起。
一切準備就緒。
伊索爾德換上一灰短鬥篷,里面穿著洗得有些泛白的輕便法師袍,腰間掛著兩只普通的低級藥劑瓶和一把不起眼的匕首。
最後,拿起了長桌上的傳送石。
冰冷的石頭上掌心時,里面的灰藍霧氣輕輕一,映照出此刻的模樣。
鏡中的于凌夜在看著,也在看著鏡中的于凌夜。
“我們出發。”對自己說。
下一秒,五指驟然發力,狠狠碎了傳送石。
灰藍芒如風暴般炸開的剎那,屋所有燭火同時向詭異地一折。
伊索爾德聽見了呼嘯的風聲,隨後整個人被卷了狂暴的空間流之中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