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看著自家二哥的影進貢院,那沉重的朱漆大門也緩緩關閉,世蘭長長舒了口氣,抬頭了眼難得放晴的天空,默默在心中為其祝愿。
秦沐川捂著輕咳了幾聲,世蘭忙從馬車上取出備好的銀狐皮大氅,親自為父親披上。
世蘭的聲音輕中帶著關切:“吃藥的時候快到了,父親不如先回府歇息。今日天尚好,兒想與若弗妹妹去街上轉轉,晚些再回去。”
秦沐川聞言,眼中流出溫和的笑意。
他看著眼前亭亭玉立的兒,心中既驕傲又愧疚。
若不是因為大兒,以世蘭的品貌才,何至于至今親事未定?
“也好。”他點點頭,聲音有些沙啞:“你們小姑娘家,是該多出去走走。帶上護衛,早些回來。”
世蘭福應是,又叮囑隨行的小廝好生照料父親,目送東昌侯府的馬車緩緩駛離,這才轉向一直等在旁邊的王若弗。
王若弗早按捺不住,見世蘭父親一走,立刻又恢復了那雀躍的模樣:“世蘭姐姐,聽說城南新開了一家綢緞莊,花樣都是江南來的時新樣子;城西八寶齋的點心也出了新品……”
“都去,都去。”
難得出門,又是這樣的好日子,世蘭也想放縱一回。
王若弗歡呼一聲,隨意地與自家母親和姐姐說了一聲,便頭也不回地上了秦家馬車,小丫鬟劉常見狀也忙不迭地跟上。
作嫻得讓人心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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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母親您瞧瞧,三妹妹哪還有個家小姐的樣子?
”王若與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:
“整日里跟著秦家那位,學什麼管賬理家,跟個商賈似的。今日更是在大庭廣眾之下,地給人家哥哥送什麼平安符。知道的說是兩家好,不知道的,還以為咱們王家的小姐上趕著結侯府,賣給人家做了管家婆子!”
王夫人眉頭蹙起,卻沒立即斥責長。
大兒說話不中聽,但也不是沒有道理。
同意讓剛從老家接回來的若弗與秦世蘭往來,確有私心。
那時若弗在鄉下養了十年,雖不至于鄙,但到底不像京中貴那般知書達理、通才藝。
擔心小兒初京城社圈會遭人嘲笑,便想著若能讓與東昌侯府的嫡小姐好,借著世蘭的份地位,旁人看在高門侯府的面子上,多會客氣些。
起初一切順利。
世蘭雖子高傲,卻很護短,更難得的是與若弗投緣,便時常邀請若弗過府玩耍,甚至親自教管家理賬、人往來。
若弗也爭氣,不過半年景,言談舉止便大有進益,甚至回了家里也能把那小院管得井井有條了。
可誰能料到,侯府那位嫁寧遠侯府的大姑娘,大秦氏,竟會是那等糊涂人,生生地將一樁天賜良緣,作了全汴京的笑柄,連帶著東昌侯府也蒙上了一層影。
這兩年,冷眼看著,原本有了些起的東昌侯府愈發冷清下來。
雖說秦沐川人緣尚在,世蘭本人也無可指摘,但勛貴圈子里就是這般現實。
有大秦氏珠玉在前,再有這日漸式微的侯府,誰愿意輕易沾惹?
王夫人私下算過,世蘭今年已滿十五,按理早該有人上門提親,可至今沒聽說有什麼像樣的人家登東昌侯府的門。
反觀自家若弗,雖比世蘭小半歲,卻已開始陸續有夫人打聽——畢竟家老爺如今是越發得圣人的心意了,這兩年辦得幾樣差都很不錯,前程遠大。
除非……
看了眼貢院大門。
秦家二郎能在此場科考中一舉上榜。
但那談何容易?
“若與,說兩句。”王夫人終于開口,聲音帶著疲憊:“畢竟是你妹妹。”
王夫人在心中輕嘆。
不是沒勸過小兒,讓適當地與世蘭疏遠,就像孫家和吳家的姑娘們一樣,免得將來牽連。
左右都是要議親的年紀,多在家里呆著就好,旁人就算知道,也不會多說什麼。
可若弗那孩子,看著憨,骨子里卻倔得很,認準了的事,五頭牛都拉不回來。
今日這眾目睽睽之下送平安符的戲碼,王母知道,就是小兒特意做給自己看的。
“母親就是太縱著了。”王若與在一旁涼涼地說:“要我說,就該狠下心來了的足,斷了與秦家的往來。咱們王家清清白白的人家,何苦去趟那渾水?”
王夫人沒再接話,只著馬車遠去的方向,心道待揭榜那日好了,若秦二郎不中,秦家看著再無翻之日,便做主不許若弗再登秦家的門。
——
王若弗可不知道母親與姐姐的諸多心思。
秦家馬車穿過熙攘的街,拐進了一條相對清靜的街道,最終停在一座臨水而建的三層茶樓前。
世蘭與王若弗戴好帷帽,在丫鬟的攙扶下下了馬車。
剛進門便聽到說書人洪亮的聲音,正在講時下流傳最廣的俠客游記,夾雜著茶客們偶爾的好聲,熱鬧又不會太嘈雜。
倆人沿著木樓梯上了二樓。
雅間臨街,推開雕花木窗,不僅能俯瞰樓下街景,還能遠眺大相國寺巍峨的殿宇飛檐。
丫鬟們利落地摘下二人的帷帽,又吩咐小二上了幾樣時新茶果。
茶香裊裊中,雅間的門被輕輕叩響。
“進。”世蘭淡聲道。
一個著月白錦袍的青年走了進來,約莫十七八歲年紀,五俊朗,眉眼天生帶笑,未語先含三分親和。
他進門後目不斜視,恭敬地往世蘭所在的方向拱手一禮:“見過姑娘。”
王若弗等了一會兒,見那青年全然沒注意到自己似的,忍不住開口:“大哥哥,你是瞧不見我嗎?怎麼不給我也請個安?”
青年這才轉過臉,沒好氣地道:“喲,這不是我那貴人是忙的若弗妹妹嗎?請個安是吧,你來,你到我跟前來。”
王若弗吐吐舌頭,又不傻,只想過過癮,才不想挨揍。
于是退到世蘭後,確保距離夠安全,才揚起下:
“有何不可?”
王世年一噎。
眼看著兄妹倆又要槍舌戰三百回合,看夠了笑話的世蘭干脆招呼二人坐下:“好啦,還想不想去城南看花樣,去城西吃新品點心了?時間不多,快說正事——”
話音未落,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子的凄厲哭喊:“放開我!我沒有東西!救命啊——”
三人俱是一愣。
王若弗反應最快,當即起推開臨街的窗戶,探頭向下去。
世蘭與王世年也走到窗邊。
只見茶樓門前的大街上,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。
人群中央,幾個家丁模樣的漢子正拽著一個穿素白孝服的年輕子,那子發髻散,滿臉淚痕,正拼命掙扎。
一個穿著寶藍錦袍、頭戴玉冠的年輕公子搖著折扇站在一旁,神倨傲,角掛著輕浮的笑。
他邊的小廝正高聲嚷嚷:“……這婦人原是我們府里漿洗上的奴才,前些日子了世子爺房里的和田玉扳指跑了!如今既被逮著,自然要帶回府里審問!”
那子哭喊道:“我沒有!我在府里做事向來本分,離開時也經過管事媽媽搜檢查的!你們冤枉好人!”
“冤枉?”那錦袍公子嗤笑一聲,用扇子抬起子的下,看著梨花帶雨的臉龐,眼中出一邪。
“本世子說你了,你就是了。帶走!”
王若弗看得怒火中燒,拳頭握:“又是邕王世子這個混賬!仗著自己是皇親國戚,在汴京城里橫行霸道慣了!天化日之下強搶民婦,還有沒有王法了!”
世蘭也認出了那人,邕王世子趙玨,當今圣上的親侄子,實打實的皇室中人,份尊貴。
“這等事,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了。”王世年低聲音,眉頭鎖:“上個月強占西街酒肆老板的兒,前個月當街縱馬踏傷老農……史臺參了幾本,都被邕王府了下來。”
世蘭冷眼看著樓下鬧劇,心中并無多波瀾。
勛貴圈子里就是這樣,外頭看著鮮亮麗,里腌臜事數不勝數,畢竟對多數上位者而言,自我之下,皆為螻蟻。
樓下,那子已被拖行了幾步,哭得撕心裂肺,肝腸寸斷。
圍觀百姓雖面不忍,卻無人敢上前阻攔。
“慢著!”
一道呵斥聲乍然響起。
眾人只覺眼前一花,抓著子的家丁便驚著摔了出去,子瞬間得了自由。
趙玨瞬間臉沉,面不善地看向來人。
一個十六七歲,穿著簡單的靛藍窄袖錦袍的年翻下馬,他面容俊朗,眉眼間著年人特有的銳氣。
趙玨的眼中閃過一忌憚:“張昀,是你?”
被稱作張昀的年一拱手:“世子,這位娘子是我府上管事媽媽李嬤嬤的侄。李嬤嬤在我家伺候了二十年,最是謹慎本分,的親眷,手腳定然干凈。世子若真丟了東西,還是再仔細查查得好,免得冤枉了好人,卻放過了真正的宵小。若是查不清楚——”他頓了頓,似笑非笑地看著趙玨:“張某不才,愿助世子一臂之力。”
若是查不清楚幾個字,他說得意味深長。
趙玨忍不住咬牙。
樓上,王若弗忍不住拍掌低呼:“好!一降一!這下邕王世子踢到鐵板了!”
世蘭的目卻牢牢鎖在那藍年上。
“他是誰?”世蘭趁機問。
這是去歲秋日,在馬球場與對陣的年。
明明已經過去許久,仍記得此人馬湛,球技凌厲,也記得與他打得酣暢淋漓的覺。
他那時穿一紅,張揚如火焰;今日換作藍,卻依然耀眼。
王世年在一旁道:“英國公府的二公子張昀,字明遠。聽說他小時候不服管教,被送到邊關二叔家養了幾年,去年才回京。”
王若弗一拍掌:“是了!我聽我爹提過這事,說起來我與他還有些相似——都是被從小送到二叔家養。不過我家二叔在老家鄉下,他家二叔卻在隴西軍中,天差地別。”
世蘭面恍然之。
英國公府。
原著里數歷經數代仍牢牢掌握軍權的世家。
與東昌侯府這類只剩爵位和閑散職的勛貴不同,英國公府每一代都有嫡系子弟扎邊關,真刀真槍掙軍功。
也因此圣眷不衰,是真正的權貴之家。
原著中,一直到二十多年後新帝登基,也還要拉攏、重用他們張家。
這份底蘊,不是尋常勛貴可比的。
樓下,趙玨與張昀僵持片刻,終究敗下陣來。
英國公府如今圣眷正隆,張昀的大哥年初剛擢升為樞院副使,父親英國公更是深得皇帝信任。邕王府雖貴為皇親,但在實權面前,也不得不掂量掂量。
趙玨勉強出一笑容:“張二哥說的是,既有你作保,那定是誤會了。”
他轉對家丁呵斥,“定是你們這些蠢貨查錯了!”
又踹又罵的,一行人漸漸遠去。
人群漸漸散開。
張昀彎腰扶起那子,低聲代了幾句,又掏出些碎銀塞給。
子千恩萬謝,匆匆走了。
張昀站在原地,似有所,忽然抬頭向茶樓二樓去。
世蘭正站在窗邊,四目相對。
清風拂過,吹起頰邊幾縷發。
窗外,大相國寺的鐘聲悠悠傳來,撞進了人的心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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