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
轉眼便到了春闈。
這一日，汴京城仿佛都醒得格外早，貢院門外更是人頭攢，車馬如龍。
寒窗苦讀的士子、殷切期盼的家人、湊熱鬧的閑人，將這條平日里還算寬敞的街道得水泄不通。
東昌侯府的馬車好不容易尋了個相對僻靜的位置停下。
秦正率先下了馬車，又回過頭將父親秦沐川小心牽下。
難得秦沐川覺得神好了些，便執意要親自來送兒子場，今天這樣的大日子，他實在不想錯過。
他雖病容憔悴，但東昌侯的底子還在，一暗紋錦袍襯得他富貴風流。
秦正一素凈青衫，立于車旁，雖面沉靜，但抿的線還是泄了幾分張。
秦沐川下了車，立刻便有不相的勛貴朝臣過來打招呼。
他到底是這一代的東昌侯，何況出手向來闊綽，因此人緣頗佳。
世蘭則像所有注重禮儀的世家貴一般，矜持地留在車，只微微掀開車簾一角，安靜地看著外面的喧鬧。
若來與父親寒暄的是同等分量的公侯伯爺，便隔著車窗，微微頷首示意，禮數周全；
若只是些尋常員或家眷，便目不斜視，維持著侯府千金應有的清高與距離。
正這時，一個穿著寶藍綢衫、面容帶著幾分怯懦之的年輕男子湊了過來，因秦沐川正與人應酬沒顧得上這邊，便期期艾艾地對著馬車方向拱了拱手：“世蘭妹妹，你也來送考？”
世蘭眼皮都未抬一下，仿佛本沒聽見。
來人正是孫寶琦的表哥。
他了個釘子，臉上頓時一陣青白，訕訕地退開了。
不遠，心打扮過的孫寶琦將這一幕盡收眼底，手里捧著心繡制的護膝，暗自咬斷了銀牙。
幸好邊的母親時刻留意著，見狀便輕輕推了一把，低聲道：“愣著做什麼？還不快把東西給你未來夫婿送去！”
這是提醒，也是警鐘。
孫寶琦這才回過神來，勉強下對世蘭的嫉恨和對表哥不爭氣的惱怒，出一笑容，走向不遠自己的未婚夫——忠敬候世子之長孫。
孫母看著兒的背影，又瞥了一眼東昌侯府的馬車，心里暗自盤算：
聽說秦家這嫡次私產極厚，管家能力也是一絕，又和唯一的男丁秦正親厚，若自家外甥真能將人弄到手，對自己兒子也是個不小的助力。
反正自家唯一的眷也就是嫡親兒已然定親，不怕那大秦氏的牽連。
打從孫寶琦一出現，秦正的目便不自覺地追隨。
自然也將手捧護膝，一臉怯地走向其未婚夫的一幕。
心頭不可避免地泛起一酸，但這點緒還來不及蔓延，就被一個歡快的聲音打斷了。
“世蘭姐姐！秦二哥！”
王若弗像只輕盈的雀鳥，從人群中鉆了出來。
今日穿著鵝黃的春衫，顯得格外俏活潑。
後不遠還跟著母親和姐姐，哥哥王世平今日也要下場。
跑到東昌侯府馬車前，先是對著車的世蘭甜甜一笑，又轉向秦正，從袖子里掏出一個繡著平安順遂字樣的小小護符，塞到他手里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秦二哥，給！我特意去大相國寺求的，高僧開過！定能保佑你文思泉涌，下筆有神，金榜題名！”
這話說得又快又真誠，帶著個人特有的憨，分外可。
世蘭在車忍不住笑出聲來，原來清冷端莊的人忽然這麼一笑，如春水初融，瀲滟生，不被王若弗鬧出的靜吸引來的人不自覺屏住了呼吸。
秦正則看著手里那枚護符，再對上王若弗那毫無霾、充滿鼓勵的笑容，心中那點殘存的酸瞬間被沖散，也跟著溫暖地笑了起來。
他忽然正了正冠，拱手一禮：“多謝王姑娘吉言。”
這莊重的模樣，四周眾人都了過來，談聲都輕了不。
王若弗被他突如其來的鄭重對待弄得一愣，再到四周人揶揄的目，俏臉微微一紅，連忙爬上車，躲到世蘭側。
只有世蘭聽到小里聲若蚊蠅的幾句：“不客氣不客氣。”
世蘭又被逗笑了，一雙秋水明眸里盈滿了笑意，仿佛盛滿了碎星。
——
與東昌侯府這邊歡快又熱鬧的氣氛不同，人群的另一角落，一臉板正的盛家主母徐氏，正一不茍地最後一次為盛紘檢查考籃里的筆墨紙硯。
盛紘面容端正，低聲帶著一不易察覺的討好道：“母親放心，兒子此去，定竭盡全力，為母親揚眉吐氣。”
徐氏聞言一嘆，雖說力排眾議養這個與毫無緣關系的庶子，最終目的就如這孩子所說的一樣，是為了證明自己選擇沒錯，為了有朝一日能在娘家人面前揚眉吐氣。
但人非草木，這些年歲的相下來，如何能不帶上幾分真心。
諸多言語在間一轉，最終化作了一句勸：“盡力便好，這次若不，還有下次呢。”
盛紘殷殷應是，余卻忍不住向王家眾人所在之瞟來，母親答應過他的，此番若能金榜題名，便為他求娶王家。
看著那形高挑，模樣嫵的王家長，盛紘暗下決心：
一定要考上，一定要考好。
他必須得往上爬，爬得高高的。
才對得起為了護住他，盡折磨而死的小娘。
——
距離貢院門口稍遠的角落，兩匹神駿的棗紅馬并轡而立。
“看啥呢張二郎，難不你也心，想進去考個狀元回來？”
左邊那位紅年不滿地對右邊藍年嘟囔：“我告訴你，你可答應過我的，要一起從戎伍，上前線保家衛國，你可不能丟下我一個人！”
他聲音洪亮，周圍人都被驚，紛紛回頭，但看到二人打扮，又不約而同地回過頭去。
錦駿馬，必定是哪家權貴子弟，可不是他們能看熱鬧的。
被稱作張二郎的藍公子見狀卻眉頭微皺，低斥道：“別吵吵。”
他的目卻依舊在人群中若有若無地搜尋著，直到看見東昌侯府的馬車，又恰好捕捉到車那位矜貴因王若弗的舉而展的、如同冰雪初融般的明笑時，他抿的角幾不可察地松了一下，眼底閃過一滿足之。
紅年順著他的目去，只看到一片熙攘人群和各式馬車，并沒發現什麼特別，頓時覺得無趣。
他嘆了口氣，煩惱地抓了抓頭發：“難得出來一趟，別看七八糟的東西了，你趕幫我想想辦法，如今我家里爹娘是鐵了心，非要我先娶妻生子，給他們留個後，才肯放我去軍中搏殺！我可怎麼辦？”
張二郎目依舊平靜地掃過貢院門口的人群，只偶爾不經意間看向某人，語氣淡淡：“那就娶一個。”
“說得輕巧！”紅公子立刻垮了臉：“你又不是不知道，那些個小娘子，一個個滴滴的，說話都不敢大聲，見只蟲子都能嚇暈過去，整日里不是傷春悲秋就是爭風吃醋。娶回家里，那不是添嗎？我還怎麼安心去打仗？”
張二郎側頭瞥了他一眼，見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，腦海中浮現的卻是馬球場上那如灼灼烈焰般的影。
他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意味不明的弧度，輕聲道：“那就娶個不滴滴的。”
紅年追問道：“你給我找個看看。”
張二郎卻已一拉韁繩，調轉馬頭，疾步離開。
心中卻道，想得，那是小爺自己要娶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