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江策準備帶他去看宿舍。
走廊空的。
“他們人呢?”姜暖好奇的問。
“都去開會了,”江策已經轉往前走了,“南城那邊區邊界不正常擴張,區等級可能得重新評估。”
姜暖跟在後面,“區還能升級?”
“能啊,”江策回頭示意跟上,“跟打游戲一樣,攢夠經驗就進化。”
這個比喻通俗到一秒就理解了。只是那個經驗是怎麼攢的,沒敢細想。
警報聲是在這個時候響起的。
尖銳刺耳的長鳴。
江策的臉變了。
他那張永遠掛著笑的臉,在警報聲響起的瞬間,所有多余的表全部消失。
通訊響了,他摁下通訊,聽完,“江策收到,明白。”
下一刻他一把抓住的手腕,整個人被他帶的飛了起來。
“跟我。”
聲音和剛才判若兩人,沒有了任何笑意。
剛才還空的灰通道里涌出了十幾個人,有人抱著文件箱往前沖,有的在對著通訊喊話,聲音被警報蓋住了大半。
“南城區邊界突破了第三道監測線!”
“所有非戰鬥人員立即撤離!”
“直升機在E區平臺待命,快!”
江策把塞進了一架直升機的艙門里。
艙坐了十幾個人。
姜暖被按進座位的瞬間,看到了孟蘭,醫務室祈歲的助手。
江策最後一個上來,他的量往艙里一鉆,整個空間都窄了一圈。
“起飛。”
他對著駕駛艙喊了一聲。
直升機抖了一下,子離地的覺很明顯,胃里的食跟著翻了一個個兒。
姜暖下意識一只手死死抓著旁邊的把手,一只手上脖子。
那上面有被從管道拖出來後帶上的項圈,超出基地范圍就會被電擊。
“放心,”江策瞥了一眼,“定位臨時關閉了。”
姜暖點了點頭,往機窗外看了一眼。
基地全貌在腳下迅速小。
而南邊的天際線,正黃昏之下在變。
一種暗沉又濃稠的黑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平線上緩慢地站起來。
那片黑有邊界,但是邊界在移,或者說是蔓延,速度在加快。
姜暖的胃猛地搐了一下,酸涌上嚨。扶著艙壁干嘔了兩聲,什麼都沒吐出來。
看到了停機坪上還有人在跑,看到第二架直升機的螺旋槳加速旋轉,登機梯旁幾個人拼命往上。
然後看到一個穿白大褂的影。
是那個抱著一摞資料,看一眼就飛速避開視線的研究員。
當時姜暖匆匆掃過的牌,似乎是周蕊。
周蕊明明已經上了另一架直升機了,但忽然從機艙里跳了下來。
旁邊的人在拉,在沖喊,姜暖隔著機窗聽不到喊的是什麼,但能看到那些人的型,一遍一遍。
回來。
別管了。
快回來。
沒回來。
低頭跑了幾步,沖回了旁邊的建筑口。
黑的邊界又往前推了一截。
從建筑里跑出來了,懷里抱著一個鐵皮文件箱,踉踉蹌蹌。
摔了一跤,箱子手滾出兩米遠,爬起來去撿,眼鏡掉了也沒管。
停機坪上那架直升機已經起飛了。
沒等到。
不是不想等,是不能等了。
黑邊界碾過了停機坪,碾過了那棟建筑,碾過了那個抱著箱子的人。
姜暖把臉從機窗上拿下來。
的手在抖,控制不住的發抖。
*
孟蘭的聲音在耳邊響起,“周蕊,病理研究組的。”
姜暖張了張,沒問出“為什麼回去”這個問題。
因為已經想到了。
那個箱子里裝著的東西,很可能是重要的研究數據,可能關系到更多人的命。
所以周蕊回去了。
所以周蕊沒了。
就這麼簡單,就這麼荒誕,就這麼......理所當然。
理所當然。
這幾個字在腦子里轉了一圈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的嗓子啞得厲害,“……這是什麼況?怎麼突然就?”
江策坐在旁邊,一只手在卸彈匣,檢查完又裝回去,作流暢。
他的眉心死死的擰在一起。
“城南區。”他說,“原定評級A級、預估即將升S。上次吞噬了C區第七小隊全員九人後,我們懷疑它可能已經晉級S級,最近一直在準備讓我們小組去理。”
九個人。
姜暖心頭一沉。
就是那個,副隊長被異化後的隊長殺死的那個小隊。
江策偏頭看了眼窗外那片還在擴張的黑,拇指無意識地挲著槍。
“但這個擴張速度...”他角繃一條線,“直接跳過S了,可能是SS。”
姜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,“區可以直接跳級?”
還給人活路嗎?
“極見。”
“那它為什麼——”
“扮豬吃老虎。”
江策把話說完了,語氣低沉,“前期一直著自己的等級,讓所有人以為它還是A級。吃掉九個人之後也沒立刻暴,一直憋著,等能量攢夠了......”
他沒說完。
不需要說完。
姜暖的腦子里在飛速轉。
A級區晉級SS級,中間跳了兩檔。
它花了多久?它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偽裝的?
那九個人被它吞掉之前,是不是也以為自己面對的只是一個即將到達S級的A級區?
隧道里、老城街巷那些聲音又涌上來了。
潤的咀嚼聲,被碾碎的骨頭。
那些連S級都算不上。
SS級里面是什麼?
不敢想。
“零號小組......”咬住,咬得太重,嘗到了味,“其他人呢?”
江策看了一眼。
這一眼跟他之前所有的眼神都不一樣,里面有一種很復雜的東西,像是意外。
他大概沒想到,一個被這群人抓來的人,會問“他們呢”。
“去解決這個區了。”
姜暖偏頭又看了一眼窗外。
整座城市被籠在黑霧里,死氣沉沉。
如果沒遇到零號小組,現在大概也在那片黑霧里面。
不,或許已經在隧道被撕碎片了,這個世界的區太多了。
姜暖張了張,“……他們現在的異化值不是已經很高了嗎?”
“嗯。但現在只有零號能理得了這個區。其他小組進去,只會跟C區第七小隊一樣,為它的經驗值。”
“你不跟他們一起去?”姜暖發誓沒有‘你怎麼不去送死’的意思,只是單純地問。
“隊長讓我留下來保護你。”
姜暖沒說話了。
保護。
五個人去打一個SS級的區,留一個人下來保護。
但倒也沒有因此到流淚的程度,因為這不是重要。
而是因為的天賦重要。
孟蘭坐在對面的位置上,臉發白,抿著。
忽然開口了,像是自言自語。
“本來計劃讓零號小組全員凈化後再去理的……都快到審判線了,這該死的區。”
審判線。
這是姜暖第一次聽到這個詞。
“江策,審判線是什麼?”
江策沉默了幾秒。
“指揮部對調查小組有一套定期檢查制度。”他開口了,聲音低了半個調,視線落在手里的槍上。“異化值到了某個閾值,就得開啟審判程序。”
“審判什麼?”姜暖問。
他抬起眼看。
“審判你到底還算不算人。”
直升機顛了一下,安全帶勒著姜暖的鎖骨,微微發疼。
“如果審判結果是……不算呢?”
“關起來,”江策說,“或者直接理掉。”
理掉。
多干凈的三個字。
“可是...”姜暖的聲音卡了一下。“異化值高了,不是應該找凈化者去凈化嗎?為什麼要走到審判那一步?”
“姜暖,”江策看著,“能走到審判線的人,你覺得是沒試過凈化嗎?”
愣住了。
沈霧說過的那些話涌回來了,給零號小隊配過的S級、A級凈化者,最後都是什麼結果。
江策的手掌攤開,又握上。
“到了審判線的人,意思是,人類已有的手段都救不了了。”
那些手段里,唯獨缺了一個等級。
SSS。
姜暖忽然覺得這架直升機的艙壁在往上。不是真的在,但口那悶勁堵得不上來氣。
把那個念頭死死地摁了下去。
他們進了一個SS級區,全員異化值已經近審判線。
在這個狀態下作戰,每多待一秒,異化值就多漲一分。
就算他們活著出來,指揮部的檢查會立刻啟。
審判程序會開啟。
結果只有兩個。
人,或者不是人。
如果他們零號小隊解散了。
會被怎麼置?
送到新的小隊?
還是送上試驗臺?
頭皮一陣發麻,深呼吸了幾下,才下去。
然後一個念頭浮上來,清晰得讓自己都有點意外。
希零號小隊的人能活著出來。
兩只手忽然上了的肩膀。
力氣大得仿佛整架直升機都跟著晃了一下。
江策目直視著,眼睛里沒了所有的笑意,只剩下一種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、幾近懇求的神。
“姜暖。”
他的名字。
“所以你要盡快找到凈化的實現方式。”
他的手指在肩上收了一點。
“求你了。”
姜暖看著他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里沒有威脅,沒有命令,沒有“你沒得選”。
只有一個快要失去所有同伴的人,在說“求你了”。
姜暖覺得自己腦子里有弦斷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說。
聲音很輕,被引擎聲蓋了大半,但江策聽到了。
他的手從肩膀上拿下來。
“你別害怕,”江策往後靠回座椅,“他們沒那麼容易死的,零號小組畢竟是零號小組。”
“我沒害怕。”
“你在抖。”
“那是冷的。”
江策看了兩秒,手把自己下來的外套甩給。
那件外套大到能把整個人裹進去兩圈。
姜暖在里面,聞到了汗水和硝煙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很奇怪。
這種味道擱平時一定皺眉,但現在什麼反應都沒有。只是認認真真地聞著,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安全。
這是活人上的氣味,活人。
在想穿越前的自己。大學生,最大的煩惱是期末和中午吃什麼。
六天前睜開眼,躺在臭烘烘的廢棄倉庫里,頭上有槍傷,隨著清醒奇跡般地愈合了。
一天前得不了出去找吃的,被拖進滿是怪的區。然後被葉闕扛在肩上帶走。
今天看著一座城市被區吞掉,尸骨無存。
姜暖逃避般的把臉埋進外套里。
刻意不去想那個凈化方式。
不想去想“深度接”這幾個字意味著什麼。
只是想活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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