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

斂尸房里極冷，本就寒的屋子，又擺了不知多冰塊，將整個屋子打造一個冰窖，一個用來儲藏尸的冰窖，在這個冰窖里還擺了八蓋著白布的尸。

屋里另有四個仵作正遮著半張臉低頭干活，只在溫清寧進屋時看了一眼，眼神同中又帶著幾分幸災樂禍。

老翁見溫清寧安靜乖巧的樣子，面稍緩：“間壁有罩，桌案上有紙筆，自己拿著記，隨便你從哪個開始，今日需得將這屋里的全都驗上一遍，把冊子上來才能離開。”

溫清寧點頭應下，穿了罩後，環視一圈，挑了個日子最近的開始勘驗。

掀開白布的瞬間，愣了一下，彎腰看了眼停尸床側邊的木牌，木牌上書“陳明弼，元和三十五年十月初五送”。

沒錯，是半個月前送到斂尸房的，可尸為何不腐？

低頭仔細嗅聞，一香料味順著鼻腔直沖腦門，其中還夾雜著點點的酒香。

龍腦、安息香、酒……

溫清寧蹙眉轉掀開後那尸的白布，同樣是完好無損的尸，同樣的味道。

又翻了幾個，一如之前。

有些人家為保先人尸不腐，會尋殮葬人進行理。理的方法便是先用香湯沐浴，接著烈酒洗，再用調制的香料涂抹，最後放特制的棺槨中。

這期間花費的人力力，不可計數。

溫清寧轉頭看向其他仵作，見他們一個個輕手輕腳，都做輕的樣子，沉默幾瞬，對那老翁出聲問道：“請老丈言明，需要我驗什麼？”

“鄧翁，我收拾妥當了。”說話間，那名在外嘔吐的年輕人出聲道。

鄧翁斜掃他一眼，沒說話。

那年輕人著腦袋躡手躡腳地進了屋子，路過溫清寧的時候，點點頭，無聲地打了個招呼。

“你驗什麼就驗什麼，只一件事，別給我弄壞了，回頭貴人來瞧時傷了眼睛，你自己去領罪。”鄧翁說完便往椅子上一歪，了脖子兩手揣進袖子，閉上雙眼，沒多一會兒，斂尸房里鼾聲如雷。

“小娘子！你真是來驗尸的？”刻意低的聲音掩不住語氣中的驚訝。

在大陳子出來做活算不上什麼稀罕事，但大都是出嫁婦人，做的也多是織錦娘、廚娘或梳頭娘子這一類。再年長些就是做收生嫗、斂葬婆一類的。然而無論家中如何艱難，都沒有子仵作這一行，畢竟男有別，尤其是還未出嫁的小娘子。

溫清寧應聲看去，是那個年輕人。

點點頭，口稱“前輩”，報了姓氏。

那年輕人得了一聲“前輩”，悄悄瞄了鄧翁一眼，見他未醒，小跑上前，嘿嘿一笑：“當不得前輩，我姓米，也才比你早幾日行，因是長子，接了我家老頭子的活，被借到這幫忙。”

說話間，不經意瞥見停尸床慘白著一張臉的年輕男子，忍不住又“噦”了一聲，“對不住，我連著瞧了五日，實在是瞧傷了。”

溫清寧注意到他口中的時間，眉頭輕，這些尸竟要驗上這麼久？

米大郎是個自來的，又瞧一眼鄧翁：“你若有不會不懂的，只管來問我。咱們這一行老帶新是規矩，不用不好意思。話說回來，你咋想的，竟然了這一行，你這以後可咋說人家啊！”

溫清寧只是笑了笑，沒有接話，跟著向被打理的干干凈凈的陳明弼，目沉思。

已經驗過好幾撥，是無法確定死因，還是為了別的。

想到了，摘下手，俯了上去。

米大郎瞧著那認真模樣，不由得慨道：這就是老頭子口中的傳人吧。

溫清寧按照驗尸的正常流程，將陳明弼從頭到腳仔細勘驗一邊，最後只得出兩個字——干凈。

鄧翁將人收拾的太干凈了！

將白布蓋回去後，又轉向下一，許久後得出同樣的結論。

第三、第四、第五……

“前輩，我可否驗一下你這？”溫清寧問道。

米大郎正在記錄今日勘驗，聽到的聲音隨意的擺擺手：“我已經完今日勘驗，你隨便看。”

“多謝。”

米大郎看到溫清寧一臉嚴肅，作不停，湊近小聲說道：“躺在這兒的都不知道被老仵作們驗過多回了，死因啥的說不定早都驗明白了。又弄這副樣子，讓人怎麼驗？

“別看我來這五天，可每日除了對他們手腳，我也不知道要驗啥，我我媳婦都沒那麼勤快過。所以你要驗不出來，也別難過，不耽誤發工錢……也就這一點還算不錯。”

溫清寧手一頓，頗驚訝：“換過許多仵作了？”

“要說許多也沒有，滿長安才有幾個啊！”米大郎把手上的紙拿高些擋住臉，“也就把附近縣城的都調過來走了一遍。我是三原縣的，我爹是縣里唯一的仵作，又年紀大了，便讓我來歷練歷練見見世面。”

這事越發蹊蹺了。

溫清寧把紛雜的思緒盡數下，待腦中清明之後，才繼續勘驗。

將所有尸驗完，天近晚，整個斂尸房里只剩下溫清寧和鄧翁兩人。

拿起紙筆，斟酌片刻，落筆書……

屋中鼾聲依舊，溫清寧將勘驗記錄放在桌案上，并將所用之歸位後方才離去。

鄧翁掀起眼皮瞧了一眼，作靈敏的跳下高椅，拿著所有記錄去了京兆府獄。

此時的京兆府獄恰逢開飯時間，一個獄卒挑著飯桶，另一個獄卒抱著疊摞到半人高的瓷碗，挨個牢房發碗打飯。

“吃飯了！吃飯了！”獄卒才吆喝了兩嗓子，便見牢房里唰的一下出來一堆手。

被關在里面的犯人也不吵鬧，安安靜靜極有秩序的等著飯菜到手。

獄卒在心里罵了聲飯桶，面上卻不敢有毫不耐煩，手上的作堪稱溫——將碗規規矩矩地遞到犯人手上，跟著扣上一勺子飯菜，間或囑咐一句不夠吃了再要。

“頓頓吃干飯，這日子過得比在家都舒坦，我都不想回去了。”一個壯漢子了口飯，慨道，“要不就說自己過幾顆菜？”

“要待你自己待，我想娘子了。”另一人說道，“我才娶得媳婦，再關下去，說不定就改嫁了。”

“一看就是才親的，日子久了你就知道了。”一個年紀稍長的漢子道，“不過我也該回去了，家里秋收都不知道咋樣了。”

“說得好像你們想走就能走似的！”說話的是個老漢，“黃步虛那個狗把咱們關進來，三個月了！啥說法都沒有！等老漢出去了非得去告他不！”

“沒錯！去告他！讓圣人砍了那個狗的腦袋！”

眾人紛紛響應，喊聲震天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