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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

船在微山湖上走了一天一夜

四月十二日天亮時,渡船老者把竹篙從水里提起來,往南岸一指。

朱媺娖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,灰蒙蒙的城郭從晨霧里浮出來,城墻上飄著一面旗,旗面被風吹得展開,能看到中間一個“明”字。

徐州到了。

這是他們從北京逃出來之後,第一次在城頭上看到完整的明字旗,不是順軍的“順”字,不是地方上自己趕制的雜布旗,是大明的日月旗。

朱媺娖讓剩下那名錦衛先進城打探,王禎換了件從魚臺縣帶來的干凈褂子,扮作行商進城,不到半個時辰便回來了。

“徐州城秩序尚可,兵備道衙門仍在運轉,但兵備副使已不在任上,前任兵備副使在三月間聞京城陷落後棄職南逃,目前由一位姓陳的兵備僉事暫代署理,城門守軍約兩百人,沒有順軍活的跡象。”

朱媺娖聽完,點點頭,不是要進城,是確認這邊安全的況,顯然這里不是順軍的控制區。

沒有猶豫:“不用城。在城外碼頭換船,直接南下淮安。”

渡船老者把船靠在了徐州城外的運河碼頭上,說就送他們到這里了,一天一夜行船,著實把他累的不輕,他不但要在這里暫歇,他還要返回去魚臺縣,他家就在那。

這邊雖然也到了戰火的波及,但一切都還在秩序范圍,雖然有些蕭條,但不生意經營都還在。

碼頭上有幾條南下的商船在等著裝貨,朱媺娖選了一條去淮安的商船,船老大是個四十來歲的黑臉漢子,聽說他們是京城逃難出來的商賈家眷,打量了兩眼,也不深究,便點頭答應了。

朱媺娖付了銀子,船老大讓伙計在船尾的貨艙邊上騰出一塊地方給他們。

換船時,崇禎沒有立刻上船,他站在碼頭上,著徐州城頭上的那面明字旗,了很久。

他從北京逃出來的時候,一路上看到的城墻,的不是順軍的旗,就是搖擺不定的空旗桿。

武邑的旗是順軍的,滄州的旗是順軍的,濟寧的旗是順軍的,他沒有說出口,但他每一面旗的樣子都記得清清楚楚,現在他看到一面明字旗,就這麼站在碼頭上看著。

“徐州還在。”他說。

朱媺娖站在他側。“淮安也在,南京也在。爹爹,還剩下的比丟了的要多,我們遲早會把北邊失去的拿回來。”

崇禎沒有接話,他上船的時候,似乎比之前在路上直了一些。

朱媺娖回去結算船資,渡船老者不收,朱媺娖堅持把銀子塞進了他手里,出言謝,還詢問了他名字,周家干,很尋常的百姓名字。

周老低頭看了看手心里的碎銀,又抬頭看了看朱媺娖,沒有再說推辭的話,他把銀子揣進懷里,撐著竹篙把船調了個頭,沿著來時的水路往回走了。

朱媺娖站在碼頭上看著那條烏篷船漸漸消失在蘆葦里,直到完全看不見了,才轉上了商船。

商船沿運河繼續南下。

運河過了徐州之後水面漸寬,兩岸的麥田變的更多了,一塊一塊方方正正地鋪到天邊,不再是山東境那種連片的荒地。

兩岸也出現了一些集鎮,這些集鎮都是靠著這條大運河興盛起來的。

蘇州米市、揚州鹽商、臨清磚窯等等都靠京杭大運河而興盛,可以說,這運河在古代就是關鍵的經濟大脈。

直到後世,也是等鐵路聯通南北後,運河才真正失去了貫通南北經濟脈的作用。

路過一些集鎮,也有不人看過來,但是運河上的商船實在太常見了,他們看一眼便不再關注。

朱媺娖站在船舷邊看著這一幕,沒有說話,手指在船舷上輕輕敲了幾下,沒有規律。

春草走到朱媺娖邊,默默地遞來從船家那買的干糧,朱媺娖接過來咬了一口,不太好吃,但比那夾生的干柴馬可好太多了,朱媺娖看著兩岸安寧的一幕,心中默默想到原來的歷史。

還有一年的時間,異族的鐵蹄就會南下,打破這一份寧靜,帶來的是殘酷的屠戮。

好在,來了,渡過了最艱險時期,不會允許這份寧靜被打破。

想到這,朱媺娖忽然出釋懷的笑容,那就改變歷史吧。

朱媺媖出來看向岸邊的麥田,看了一會說:“這邊的麥子長得真好。”這是一路上聽過大人嘆麥子,有心留意辨認的。

李邦華站在船舷邊,聞言詫異的看了朱媺媖一眼,六歲的孩子,能夠清晰的知道這是農作,還能評價長的很好,這算是天才了。

他忽然想到崇禎的幾個孩子,坤興公主一路以來的能力他看到了,事冷靜有謀算,決策果斷堅毅,最難得還知錯善改。

如今看來,昭仁公主似乎也有早慧,而崇禎的幾個兒子據他所知,就只能說平庸了。

可惜,坤興公主不是男子,不然……

沒有不然,他默默想到,即使坤興是男子,被立為太子,在此之前也無法干預崇禎的決策,所以這一切都無法避免。

想著他看了一眼同樣在船另外一邊的崇禎,崇禎似乎徹底放下的皇帝的面子,雖然裹著破,但心看起來還不錯。

商船走了一天。四月十三日午後,船過宿遷,沒有停留,江北四鎮之一的軍閥劉澤清就駐扎此

朱媺娖掃視了一圈兩岸,并沒有什麼發現。

船老大指著前方說再走一天半就是淮安,說路大人在那邊練兵,前面這段水路太平,沒有水匪。

這是崇禎在南渡的路上第二次聽到路振飛的名字。

第一次是在滄州,朱媺娖說要去淮安找路振飛,那時候他當然知道路振飛這個人,是他任命的右僉都史,總督漕運,巡淮揚,但是路振飛在淮安做了什麼,他還沒有仔細了解,京師就失陷了。

後來一路上聽朱媺娖和李邦華討論淮安,他慢慢把這個名字和“練兵”、“江淮防線”這幾個詞連在了一起,才知道他對路振飛寄語厚,擢升他職并沒有錯,是他難得的一次識人之明,心還高興過一陣。

崇禎開口問:“路大人練兵很厲害?”

船老大笑道:“客到了淮安自己看,我可不敢說。不過這一帶的百姓能睡個安穩覺,多虧了路大人。”

這一句“多虧了路大人”,不是老百姓害怕朝廷命的語氣,是老百姓最質樸的贊賞。

崇禎沒有再問,昭仁公主跑到崇禎面前,拉著他腳,崇禎手將抱起來,昭仁小聲的在崇禎耳邊私語:“爹爹,阿姐剛才笑了。”

崇禎聞言,看向立在船舷邊上的兒,這段時間整個人都瘦了,但看起來更加的干練了。

如果不是已經帶著大家到了南方,很難相信,一個弱子,能夠千里迢迢,帶隊南渡。

朱媺娖勸他南渡的那晚,他還一度以為要靠自己帶隊南逃的,結果全程都是朱媺娖在指揮,也好在是在指揮。

“媖兒,你阿姐這是心里松下來了。”崇禎把昭仁往懷里攏了攏,“繃了一路了。”

昭仁不太懂什麼繃了一路,但記得姐姐在馬上抱著的時候,手臂總是箍得很,勒得有點疼。從來沒跟姐姐說過疼。

運河在宿遷以南拐了個緩彎,水面變得開闊,能容兩條漕船并行。

李邦華站在朱媺娖旁,目看著運河兩岸的風景,從來沒想過這種境遇,是慶幸南渡,還是可惜沒有殉難京師。

“李先生對南京況,怎麼看?”朱媺娖忽然問。

李邦華想了一會兒,“南京恐怕已經收到陛下殉難的假消息,現在正在商量擁立之策。”

他停了停,繼續道:“但是不可能迅速決斷的,他們意見難以調和,恐怕要有人強力站出來才能做出決策。”

朱媺娖看了一眼旁的快要七十歲的老人,不得不佩服這種政治眼,他一眼就看明白了南京的朝堂。

朱媺娖從歷史的上帝視角知道,南京商議擁立,一直在拉扯,持續到五月初,直到馬士英帶著福王兵臨城下,所有人才被迫閉

朱媺娖還想再聽聽李邦華的分析,于是問:“李先生,請細說。”

崇禎聽到他們在討論南京的事,也移步湊了過來聽。

李邦華沉思片刻,看了一眼崇禎,“如果陛下遇難,南京方面擁立新君可選擇的有‌福王朱由崧、‌潞王朱常淓以及桂王朱常瀛。”

“福王朱由崧是明神宗萬歷皇帝之孫,陛下的堂兄,在宗法統上最近,是禮法上無可爭議的第一人選。”

“但是,因為萬歷年間的一些事,必然有人反對。”

朱媺娖當然知道,李邦華說的萬歷年間事,就是指“國本之爭”,當時東林黨曾力阻老福王朱常洵當太子,與福王一系結下深仇,他們擔心福王朱由崧登基後會翻“梃擊案”“紅丸案”“移宮案”的舊賬,清算東林黨。

李邦華之所以沒有明確說出來,因為他也是東林黨人。

“至于潞王和桂王,他們想要擁立潞王的可能大一些,因為目前潞王也在淮安,桂王則離得遠。”

“李先生覺得,如果南京得知父皇尚在,會如何反應?”

李邦華沉默了一息。“會有人欣喜,也會有人失。”

他沒有把話說,但崇禎聽懂了,失的人,是那些已經在盤算擁立之功的人。

“呵呵。”朱媺娖沒說話,只是發出不明所以的笑聲。

商船又走了半天,傍晚時分,船老大在船頭喊了一嗓子:“前面就是淮安地界了,明天午後能到淮安城!”

崇禎從船尾站起來,走到船頭往南看,王承恩在一旁陪著他,小聲的說著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