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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

四月初的南京城,陷在一種古怪的寂靜里。

雖然城門每天照常開閉,秦淮河的畫舫照常亮著燈籠,茶樓酒肆里照常有人吃酒賭錢,但城門盤查突然加嚴了,守門兵卒從兩個變了八個,進出城的百姓被挨個翻檢包袱。

米價也漲了。

三月底還是一兩銀子一石的糙米,四月初二漲到了一兩三錢,初四又漲到一兩五錢,糧鋪門口排著長隊,伙計在門板上敲了三遍“今日售罄”的木牌,隊伍才罵罵咧咧散了。

消息是三月二十七日到的。

一個錦衛百戶從京師逃出來,騎死了兩匹馬,把塘報直接送進了南京兵部衙門。

一同帶到的還有兩份文書:一份是李自準備在四月初登基稱帝的邸報抄件,順軍攻破京城後命各地州縣傳抄的;另一份是關于崇禎下落的敘述,容混,有說死于軍之中,有說被李自死,有說南逃時候被捕,李自登基後賜死了,懸首正門。

每一種說法都指向同一件事:大明的皇帝,崇禎陛下,已經不在了。

消息傳開之後,南京城里的茶館酒肆變的比平時安靜,說書先生不講了,賣唱的瞎子不唱了,連街邊擺棋攤的都不吆喝了。

只有米價替所有人說出了心里話。

四月初二,南京六部在兵部衙門召開急合議,

史可法坐在主位,他是南京兵部尚書,參贊機務,南京文武員中品級最高的實職,但論資歷和朝中基,他不如在座的許多人。

他今年四十三歲,方臉濃眉,兩鬢霜白,坐得很直,他一來南京就開始整頓軍務、清查武備,他滿腔熱,想要試圖挽救明末頹勢。

在發現南京的兵冊上寫著三萬六千兵,實際能點出來的不到一萬二,剩下全是空額之後。

他向朝廷提出選練南兵方略,推行“奏行更新八事”,試圖整頓現有軍備、選練舊兵和改革軍制‌,來增加軍隊的戰鬥力。

可惜,這里面的利益盤錯節,他的做法已經了很多人的利益,本就無法推行下去。

此刻史可法坐在兵部正堂的主位上,看著兩邊坐著的十來二十號人,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南京的家底薄弱。

高弘圖坐在他左手邊,南京戶部尚書,五十九歲,河南人,瘦得像一干柴,手指在茶杯上反復挲,不說話。

他是管錢的,他最清楚南京的庫房里還有多銀子——不到二十萬兩,這個數字他在昨天的合議開始前已經私下告訴了史可法。

呂大坐在右手邊,南京兵部右侍郎兼禮部事,四十六歲,四川人,說話聲音洪亮,子剛直,在南京場上得罪過不人,他昨夜一夜沒睡,翻來覆去想了整晚,天亮時寫下了一份折稿,揣在袖子里帶來了。

姜曰廣坐在呂大旁邊。掌南京翰林院事,六十一歲,江西人,以剛直敢言、清正廉潔著稱。

勛貴方面來了忻城伯趙之龍、誠意伯劉孔昭等,守備太監韓贊周也在座,趙之龍是提督南京軍務勛臣,名義上的南方最高軍事長,劉孔昭領南京右府提督江兼巡江防,掌握了江防大權,韓贊周是崇禎帝親信的南京守備太監,手握南京軍務實權。

他們都是目前南京掌握兵權之人。

錢謙益坐在末位,他的份是在籍員,并不在南京六部任職,但他是江南文壇領袖,崇禎初年至禮部侍郎,在士林中聲極高。

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,袖口磨出了邊,但這副寒酸打扮反而讓他在南京場上備尊敬,人們說他清廉,有風骨。

他坐在那里,目在每個人臉上停一會,再移到下一個,像在評估什麼。

馬士英沒有來,他在督師,無法,但已經派了心腹帶著書信趕到南京。書信的容很簡單:國不可一日無君,請速定大計,擁立福王。

史可法站起來主持這次的合議,他聲音不高:“諸位,京城陷落已逾半月,經過多個消息來源,陛下或守土殉國,或已被闖賊擒獲,太子、二王下落不明。國不可一日無君,今日請諸位來,便是議此事。”

他說完坐下。

一時間沒有人接話。

呂大第一個出聲:“消息可都經過叉驗證了嗎?有沒有第三種可能,陛下已經南渡了?”

說完,大堂再次陷沉靜。

好一會,誠意伯劉孔昭說:“京師陷落是確鑿無疑的事實,陛下就算未遇難,也已在順軍手中,和殉國無異。”

氣氛再次詭異的安靜。守備太監韓贊周是崇禎派來南京監軍的,在座的人里他和崇禎關系最近,他沒有哭,面無表,只是把手里的拂塵攥得骨節發白。

忻城伯趙之龍打破沉默:“事已至此,眼下最要的事是決定誰來繼位。”

劉孔昭接著說:“還有什麼可議的?福王倫序最近,當立。”

呂大把袖中的折稿掏出來,往桌上一放:“福王雖倫序最近,但其為人如何,諸公應該有所耳聞。”

福王朱由崧,老福王朱常洵之子,崇禎的堂兄,今年三十七歲。

他的父親朱常洵是萬歷朝“爭國本”一案的核心人——萬歷皇帝寵鄭貴妃,想立鄭貴妃所生的朱常洵為太子,被滿朝文頂了十五年,最後頂不住立了朱常

朱常洵封福王,就藩,崇禎十四年,李自攻破,把老福王和鹿一起燉了,“福祿宴”。朱由崧僥幸逃出,輾轉來到南方,現在在淮安。

爭國本這樁舊案已經過去了四十多年,但在東林黨人的記憶中,比昨天發生的事還清晰。

福王系在東林黨的政治敘事里從來不是正統,更何況,朱由崧本人的名聲確實不好。

所以像史可法、高弘圖、呂大、姜曰廣等人都不想擁立福王朱由崧。

姜曰廣接話說:“潞王素有賢名,在宗室中口碑甚好。”

“不可!”劉孔昭反對,“賢名是一回事,法統是另一回事。”

“誠意伯說的對。”趙之龍說,“如果倫序在福藩而我們不立,立誰?潞王?潞王倫序疏遠,如何服眾?”

兩個集團的意見嚴重分歧了,勛貴集團的意思很明確,就是要按照倫序,立福王。

而文集團則想要立有賢名的潞王。

合議從午時一直拖到申時,沒有人能說服對方。

史可法看著天暗下來,知道今天不可能有結果了。他站起來,說了句明日再議,便散了會。

離開時,史可法低聲音,對呂大說:“淮安路振飛上了疏,疏中說:倫序當在福王。”

呂大沉默了。

他不是不知道這些,但在倫序和品行之間,他認為品行更重要。

“見白為人,你我皆知,他的上疏不是為了擁立福王,他是認為國不可一日無君。”史可法說。

呂大沒有回應,點點頭表示知道。

路振飛是總督漕運兼巡淮揚,手握兵權的實職督,他的上疏在這件事上的分量并不輕,他的上疏等于給福王系提供了一份軍事背書。

離開的路上,姜曰廣與呂大、高弘圖等幾人走一起,他擔憂道:“福王繼位,不能保證不會重演鄭貴妃干政舊事,引發新一朝堂。”

高弘圖語氣不不慢,說道:“若是遲遲不定君位,就怕地方上的武將各自擁立。”

這也是大家擔憂的問題,所以才為什麼得到崇禎殉國消息後,很快就召開擁立合議。

史可法回到自己的值房之後,沒有點燈,他坐在黑暗里,把馬士英從寫來的信又回想了一遍,馬士英是支持擁立福王的。

馬士英的信很短,語氣恭敬,但每句話都像在催他表態,他當然知道馬士英在看著南京,左良玉在武昌看著南京,鄭芝龍在福建看著南京,所有人都看著南京,等著他史可法的下一句話。

他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筆,鋪開紙,開始給馬士英回信。寫到一半他把紙了,重新鋪了一張,寫到“福藩”兩個字時,他的手停了一瞬,然後繼續往下寫。

寫到半夜,他把信寫完,擱下筆,走到窗前,桌上信中赫然有一段:福王有七大不可立——貪、、酗酒、不孝、下、不讀書、干預有司。

史可法不支持擁立福王。

在往北數百里的一艘烏篷船,正沿著蘆葦的邊緣往徐州方向進發,船上有人在想路振飛。

朱媺娖在想,在想到了淮安如何見路振飛,是直接亮明份,還是先試探一番。

崇禎也在想,在京師之時,有眾多大臣,可惜沒有一人有建樹,讓賊寇一路打到京師,還紛紛投降了賊寇,他心對于這些文臣實在是沒有信任的信心,不過,既然是兒朱媺娖的安排,他也沒有提出異議。

整個隊伍還不知道,南京已經在商議擁立新君的事了,路振飛以及南京眾臣也不知道,他們以為死于軍之中的崇禎已經悄然渡過了最危險的區域,離淮安只有一步之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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