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濟寧方向之後,路況顯著好轉。
這一帶是運河和微山湖水網錯的地帶,村鎮集,水田連片,麥子已經長到膝蓋高,風吹過去能看見一層層綠浪。
路邊偶爾能見到在田里干活的人,雖然不多,但比起獻縣、武邑那一帶“整村死絕”的景象,這里至有活人在過日子。
朱媺娖知道,這就是南直隸和北直隸的差別。
南直隸的稅賦雖然重,但土地能產糧,運河能通商,百姓雖苦尚能活。
北直隸連年兵災、瘟疫、干旱,許多地方的百姓已經被到了死和造反兩條路之間。
這一路就比較順利了,即使遠遠看到同樣是北方逃過來的難民,大家也是互不搭話,匆匆而去。
關鍵是沒有遇見順軍,除了因為走偏僻小路之外,朱媺娖認為的猜測沒錯,李自的重心改為山海關了。
四月十一日中午,隊伍到了濟寧,朱媺娖讓隊伍在城外一片蘆葦里歇下,派李若璉去打探一番。
不多久,李若璉便回來報碼頭被順軍控制了,“碼頭上有大概二十多個兵卒,設了卡。所有人一律不給渡船,末將裝作商販去問了問,他們說接到上面的命令,不讓北邊的老百姓都往南跑,說闖王有令,百姓南逃者,船只一律沒,船戶收押。”
不是搜捕的,是阻止百姓南逃的。
設卡不讓百姓南逃,這可以理解,占領了地盤,沒百姓耕種,那地盤就是空的。
朱媺娖沒有猶豫,當即帶領隊伍轉道西南,去往魚臺縣。
魚臺是個小縣城,城墻不高,城門外有一條土路直接通向運河碼頭的方向,遠遠看去,也是被順軍安排了兵卒把守。
不過沒有關系,在濟寧過來時候,就沒想著能在魚臺縣的渡口順利坐船。
濟寧與魚臺縣并不遠,既然濟寧渡口都被順軍控制了,沒道理不控制旁邊魚臺縣的渡口。
朱媺娖之所以還是堅定的來魚臺縣,是因為魚臺縣這邊水域寬,岸勢緩,隨便找個地方都可以設為碼頭,所以存在很多野渡口,順軍是沒法看管過來的。
朱媺娖帶著隊伍沿著微山湖湖岸折向前行,要去找一條渡船。
行走片刻,只見蘆葦的邊緣有一條踩出來的小徑,沿著水邊往南延到另一片蘆葦深。
朱媺娖于是下馬,帶著李若璉沿著小徑往前走,走出大約半里地,忽然看到前方有個簡陋的野渡口。
其實也算不上渡口,就是幾塊木板釘的一個小棧橋,一看就是百姓自己弄出來的野渡口,小棧橋邊上拴著一條平底小船,船篷是用蘆葦席子搭的。
一個老者坐在棧橋上,正在補漁網,手指翻飛,梭子在網眼間穿來穿去,他大概六十多歲,臉上全是褶子,手上老繭厚得像一層殼,手卻很穩。
朱媺娖走上前,詢問:“老人家,我們要去徐州,能不能送我們一程。”
渡船老者抬起頭看了看朱媺娖,又看了看後跟著的李若璉,眼神快速掃過兩人腰間的刀柄。
他低下頭繼續補網,“這會誰敢擺渡,河上可是有大順的兵。”
朱媺娖從包袱里掏出一小塊銀子,托在手掌上,“船資不缺,您開價也行。”
渡船老者抬起眼皮瞥了銀子一眼,手上梭子不停,還是拒絕:“姑娘,這不是銀子的事,被大順兵逮住了,我這船沒了不算,人還得收押,你們是從北邊來的吧,北邊現在什麼景你們比我清楚,這銀子有命掙也得有命花。”
朱媺娖正要再說,渡船老者忽然停了梭子。
他盯著朱媺娖後。
朱媺娖回頭,看到王承恩正從蘆葦叢中走出來,他是見兩人去得久了,崇禎擔心意外,讓他過來尋的,腳下踩著蘆葦茬子,有一點微微地往外撇。
這是他在宮里幾十年養的習慣,走路時重心放在腳跟,腳尖略略朝向外面,這樣在的金磚地面上不容易倒。
渡船老者放下漁網,站了起來。
他盯著王承恩看了幾眼,語氣平靜:“你們是宮里出來的吧?”
王承恩的腳步驟停,李若璉條件反的去刀柄,朱媺娖心中一驚,不聲:“老人家,這話從何說起?”
渡船老者擺擺手:“別張,我就一小老百姓。”
他停了停,又補了一句:“我祖上是刀兒匠,年輕時我也做過一段時間刀兒匠,後來手不穩了,才不干的。”
這話一出,朱媺娖和李若璉同時側目看了王承恩一眼,王承恩臉一僵,雙手一時不知放哪兒好。
刀兒匠,也凈師,專門閹割想要宮當太監的人。
凈師一輩子見過的太監百上千,他們不僅靠手上的活吃飯,還靠眼力吃飯,哪個傷口恢復得好,哪個活不過後染期,全憑一雙眼睛。
所以這老者一眼看出王承恩,還真是職業本能,刻在祖傳手藝里的辨人功夫。
“老先生,好眼力。”朱媺娖大大方方的說,沒有否認。
渡船老者沉默了一息,忽然嘆氣:“聽說闖王進了北京城,皇上已經死了,死在了軍中,面目全非。”
“老人家,從何得到這個消息的?”朱媺娖問。
“到都在傳,也不知道真假。”渡船老者搖搖頭,忽然說:“走吧,送你們一程,不要銀子。這水路我,往前走拐幾個彎就能繞過卡子,保證遇不見其他人。”
朱媺娖看他樣子,不像是要詐他們,于是點點頭,道:“老人家稍等,我們還有幾個同伴。”
隨後,讓王承恩將崇禎等人來,登上了老者的小船,勉強能夠將所有人坐下,四匹馬就只能留在了原地,沒法帶走。
渡船老者見到崇禎和李邦華只是簡單看了一眼,沒有探究,自顧自的解開棧橋上的纜繩。
老者把船撐離了棧橋,竹篙在泥灘上一點,船穩穩地進水面。
朱媺娖看著粼粼水面,想到既然這邊到都在傳北京城破的消息,那這消息肯定也傳去南方了。
歷史有些了,有些不準南京那邊有什麼作,按道理他們還要互相扯皮,不可能那麼快擁立福王的。
這是,那渡船老者忽然開口:“我從小一直聽我爺爺說,我們祖上當年可是被韃靼欺得厲害,差點就要家破人亡了。後來太祖洪武爺起兵,把韃靼趕跑,又殺貪污吏,幫我們漢人老百姓才能活過來。”
他抬頭看著朱媺娖:“我就服洪武爺。”
崇禎聽了這話,半晌沒有說話,朱媺娖接話:“這是自然,論哪朝哪代,莫如太祖得天下最正,老人家,你別看闖賊現在得意,他得位不正,遲早要還的。”
渡船老者笑了笑,附和:“希老頭子我還能活著見到這一天。”
這船果真如同老者所言,一路南下,無有阻礙,行走到一些河段,老者駕船蘆葦,或是暫歇在回水灣,完全躲避了巡河的順軍兵丁。
走水路可比陸路輕松多,而且穿過微山湖段,那就進徐州了。
李邦華坐在船頭,著遠的湖面,忽然慨一句:“過了微山湖就到徐州了。”
朱媺娖點頭,徐州是南直隸的北大門,過了徐州就是淮安。路振飛在淮安,在心里已經把那座城反復描摹了太多次——漕運總督衙門,江淮防線,幾千團練鄉勇。
只要到了淮安,這場千里逃亡就算走到了終點。
朱媺娖站在船舷邊,著遠水天相接的湖面,忽然想起前世太祖的一句詞:“悵寥廓,問蒼茫大地,誰主沉浮”。
妹妹從春草懷里掙下來,走到船尾,挨著站住。
小孩抬頭順著姐姐的目往南,什麼也沒看到,但沒有說話,只是安靜地陪著姐姐站在那里。
南方,我們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