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

朱媺娖劃了一會槳，發現沒有人能夠掌舵，只好坐在船尾掌舵，這烏篷船的舵是一長木柄，其實也不太會，但是前世戶外游玩時候，玩過一次，試了幾次便掌握了，倒不算難。

王承恩蹲在船頭，手里著一竹篙，隨時準備撐開漂過來的雜，船順著河水往下漂流。

春草抱著朱媺媖坐在篷口邊緣靠著休息，崇禎坐在篷里直勾勾的盯著外面，不知道想些什麼，李邦華蜷在篷最里頭，偶爾輕輕咳一聲。

河風灌進篷子，帶著一說不清的臭味。

船走了一段，河面上的異漸漸變多，黑黢黢的河面，只能看見影，又過了一會，船明顯的一震，看樣子是撞上了什麼東西。

不能再走了，剛才那一下還是輕的，就怕撞上沉木或者其他，把船撞翻了，不但失去了通工，最怕是大伙掉水中。

三月的小冰河時期，夜後還冷冷的，河水就更不用說了，掉下去那寒氣，病倒就不知幾人了。

朱媺娖指揮船停泊在一荒野的蘆葦中，借著蘆葦掩藏起來，就在這里過夜，明天天亮後再出發。

一晚上，朱媺娖都沒有睡，沒有錦衛在周邊警戒，讓安全大大的降低。

第二天，天微微亮，朱媺娖就已經醒過來，勉強能夠看清河面，可以有效的進行規避，也沒有猶豫，當即便出發。

歷史記載保定是在三月破的，現在已經快四月了，保定一破，順軍便能繼續往南攻略，到時很有可能封鎖了黃河渡口。

船緩緩前行，借著微朱媺娖才看清，昨晚那些漂浮在河面的異，有些是破損的船，有的沉在水里只出半截桅桿，有的翻扣在岸邊像一條死魚的骨架。

朱媺娖數了一下，不到五里地，至看到了十一艘毀壞的船只。

除了沉船，還有燒焦的木頭，以及，泡水後的尸。

那尸仰面朝天，肚子脹得把裳撐開了，臉已經腫得看不清五，只出兩排牙齒，尸的手蜷著，五指僵在半空，像是在抓什麼東西，又像是在向什麼求救。

朱媺娖轉過頭，在艙里著木板看風景的朱媺媖被春草眼疾手快地捂住了眼睛。

崇禎也看見了，他猛地坐直了子，手攥了船舷。

船行了一個多時辰，兩岸的難民越來越多，有人蹲在河邊用破碗舀水喝，有人干脆躺在河堤上不，分不清是睡著了還是死了。一個婦人抱著孩子站在水邊，孩子趴在母親肩頭，腦袋塌塌地往後仰。

朱媺娖把視線從岸上收回來，盯著船頭前方的水面。

“阿姐。”朱媺媖從春草懷里探出頭。

“那些人為什麼不回家？”

篷子里安靜了一瞬，崇禎把臉轉過來，看著小兒，然後出胳膊把從春草懷里接了過去。六歲的孩子不重，他能安穩抱住。

“他們沒有家了。”崇禎說。

他說這句話時聲音很平靜，沒有哽咽，沒有發抖，就是簡單的陳述。

朱媺娖從船尾看過去，妹妹在崇禎懷里，小手抓著他襟上磨破的布邊，疑道：

“為什麼呀？”

崇禎一時語塞，無法回答，滿船沒有人能回答。

朱媺娖妹妹的頭：“以後我們給他們建一個家，好不好？”

朱媺媖滿心歡喜的答應下來，朱媺娖與崇禎對視一眼，知道這可不是什麼簡單的事。

午後的太從雲層後面出來，照得河面上起了薄薄一層水汽，朱媺娖正打算讓王承恩把竹篙換到左邊繞開前面一淤積的沙洲，忽然聽見了一個聲音。

不是從岸上傳來的，是從河面上。

前方彎道，一支船隊正在往這個方向移，朱媺娖瞇起眼睛看清了船上的旗幟，是順軍的旗，灰底黑字，和青縣碼頭上飄的那面一模一樣。

三艘船，一大兩小，大船居中，小船在兩翼護衛。大船的船頭上站著幾個穿甲持矛的兵卒。

朱媺娖低聲音：“順軍的巡邏船。所有人都自然點，不要往那邊看。”

篷子里的人立刻照做，李邦華把子進篷子深，崇禎自然的把妹妹抱在懷里，王承恩拿起竹篙做撐船狀。

朱媺娖自己坐著不，繼續在船尾掌舵，讓自己的姿勢看起來像一個尋常的撐船人，不慌張，也不太鎮定，就是那種每天在運河上討生活的船民該有的樣子。

巡邏船越來越近，朱媺娖能聽見對面船上有人在說話，聽不清說什麼，只聽見嗓門的聲音。

兩船越來越近，對面船上的兵卒示意王承恩放緩，他們要上船檢查。

朱媺娖覺到篷子里的氣氛得像一繃到極限的弦，李邦華住了咳嗽，崇禎的呼吸也放緩，王承恩握著竹篙的手微微在抖。

就在這時，朱媺娖哭了。

“娘！我要娘！”

嘶啞破裂的音，穿篷壁，兵卒船上的人瞬間將目掃視過來，停留在崇禎背影上，小孩在崇禎懷里扭，兩只手往前，崇禎連忙輕拍朱媺媖後背，低下頭哄說，春草也在一邊幫忙，握住朱媺媖的雙手。

對面船上的兵卒皺了皺眉，嘟囔了一句什麼，一個老父親哄孩子的場景，再尋常不過，他們猶豫了一下。

這時大船上有人喊了一聲，像是在下達什麼命令，他們揮揮手，示意朱媺娖一行趕讓開。

他們沒有再理會這個小烏篷船，，著烏篷船的船舷，急匆匆的往青縣方向駛去。

朱媺娖去看妹妹，小孩已經不喊了，但哭聲沒有停，在崇禎懷里，肩膀一一的，眼淚把崇禎口的襟濡了一大片。

方才可能是為了掩護而演出來的哭，但是現在是真的哭了，已經好久沒有見過母親了。

大家看著依舊啜泣的朱媺媖，船艙沒有逃過一劫的喜悅，反而有這一淡淡的愁寂，李邦華抑著咳嗽，王承恩和春草皆默默無言。

崇禎抱著朱媺媖，臉上沒有表，只有不斷跳的眼皮顯示他心并不平靜。

他剛才聽兒喊“我要娘”，每一句都像刀在剜。

周皇後自縊的那一幕，是他親手做的，他走進坤寧宮，告訴城破了，朕要去了，你是國母，不能辱。

周皇後沒有哭，沒有罵他，只是把一條白綾掛上房梁，最後看了他一眼，那個眼神他這一路都沒敢去想，現在小兒一聲聲喊“娘”，把他不敢想的東西全喊出來了。

朱媺娖沒有過去安他，有些傷口是沒法愈合的，得自己去慢慢適應。

讓王承恩過來掌舵，自己走到崇禎面前蹲下來，把妹妹從他懷里接過去。

小孩的手馬上纏上的脖子，臉埋在頸窩里，哭得渾打。

“媖兒乖。”朱媺娖一手托著妹妹的背，一手輕輕後腦勺的頭發，“姐姐在，爹爹也在，都陪著你。”

抱著妹妹在船尾坐了很久，河風吹過來，把小孩額前被淚水黏住的碎發吹開，哭聲漸漸小了，最後變一下一下的噎，然後噎也停了，只剩呼吸聲。

哭累了，睡著了。

朱媺娖低頭看妹妹的臉，睫還是的，微微張著，睡得很不安穩，時不時皺一下眉頭。

用袖子輕輕掉妹妹臉上的淚痕，把自己的外解下來裹在上。

船繼續往南。

三月二十九傍晚，他們在河北岸一蘆葦里靠岸過夜，李邦華用枯蘆葦生了一小堆火，火苗很低，只夠熱一熱泡的干餅。

崇禎獨自蹲在火堆邊上，拿樹枝著火炭，眼睛著火苗，不吭聲。

三月三十日午後，河面變寬，兩岸的景從荒田變了稀稀拉拉的鹽堿地，滄州城的廓出現在東南方向的地平線上，城墻比青縣高不了太多，但范圍更大。

朱媺娖讓王承恩把船靠到滄州城外下游三里的一荒灘上，下了船，四觀察了一下，確認安全，將船系好。

李若璉他們還沒有到，他們走陸路，相對會比較慢，不過他們假如晚上趕路的話，其實時間也差不多。

果然，等了不到一個時辰，西邊土路上出現了三騎人影，李若璉打頭，後面跟著三名錦衛，一人一馬，另外還牽著一匹空鞍的馬。

馬蹄在鹽堿地上帶起一溜白煙，跑到近前，李若璉翻下馬，他的臉上多了一道新傷，從左眉梢斜到顴骨，已經結了痂。

“小姐。”他拱手，“路上去前方打探了一下，耽擱了半日，順軍在滄州碼頭設了卡，還有水路，盤查的很嚴，恐怕不能再坐船了。”

朱媺娖看著他臉上的傷，問了一句，李若璉說不礙事，被樹枝刮的，不影響騎馬。

朱媺娖點點頭，沒再多說，返回到船邊，把妹妹抱起來。小孩醒了，迷迷糊糊摟住姐姐的脖子。

“下船吧。”朱媺娖回頭對篷子里說，“滄州到了，李指揮使說前方不能坐船了，順軍盤查的很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