隊伍沿著運河西岸繼續往南走,速度不可避免的慢了下來,中途還不得不停宿了一晚,終于三月二十八日午後,前方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低矮的城墻。
青縣。
青縣城不大,城墻不過兩丈高,垛口稀稀拉拉,城樓也只有一層,比起之前路過的霸州、新城要寒酸多了。
大運河在青縣城東拐了一個彎,碼頭就建在彎道側,從朱媺娖的位置過去,能看見碼頭方向豎著幾旗桿,旗桿上飄的是一面從未見過的旗。
不再是大明的日月旗,是一面倉促趕制的布旗,底是灰撲撲的白布,上面寫了個“順”字。
“李指揮使,你看碼頭那邊。”朱媺娖指了指旗桿的方向。
李若璉瞇著眼睛看了一陣,說碼頭上大概有二三十兵卒模樣的人,正在盤查靠岸的船只和想要通行渡口的行人。
“碼頭不能去。”朱媺娖說,“我們這樣子直接去碼頭太顯眼,過不了關。”
說的是實話,十個人的隊伍,七匹馬,有老有有傷,崇禎現在雖然穿著破舊裳,但那張臉上的表以及上位者的氣質,是沒法掩蓋的。
還有李若璉和三個錦衛,雖然外遮住了刀,但那種站立時微微外八的步態、掃視周圍時的眼神,稍微有點經驗的人都能看出不是普通百姓。
“應該可以進城。”李邦華在馬背上咳了一聲,聲音還有點虛,但比前兩天好多了,“碼頭盤查嚴,城門反而松——這種小地方,多半是風而降的,順軍一時半會騰不出人手全面接管,換了個旗,里面還是原來的班子在維持。”
朱媺娖點了點頭,也是這個判斷。
青縣這種小縣城,不是李自的主力攻略重心,最多派幾個信使來招降,地方接了招降書,把旗換了就算完事,城里的差役、民壯、里長保甲,都還是原來那套人馬。
李自的主力在保定,天津以及山東方面攻略,可能還安排了不部隊搜捕崇禎和南逃的宗室。
不過,在朱媺娖的帶領下,他們南下的速度極快,也就這兩天放緩了速度,再加上安排了干擾視線的一路人馬,恐怕搜捕的隊伍還沒在這邊展開大范圍搜捕。
進城之前,朱媺娖把隊伍攏在一背風的土坡後面,重新做了一遍偽裝,錦衛把腰間的刀鞘收一下,用外下擺完全遮住,崇禎被王承恩攙著,破氈帽到眉以下,臉上的灰土不用刻意抹,這一路走來早就糊了一層。
進城的過程比預想的順利。
城門只有一個老吏帶著三四個差役在值守,查驗的方式也很敷衍,攔住看起來像流民的人問兩句,看著不像流民的就直接放進去。
城門的門楣上掛的還是大明的匾額,只是城頭那面順字旗被風吹得作響。
朱媺娖走到城門口時,掃了一眼那幾個差役,他們的腰牌還是舊腰牌,上面刻的是“青縣巡捕”四個字,沒有換。
進城時候,朱媺娖看見城門側站著一個穿青袍的人,四十來歲,三縷短須,袍子洗得發白,補子上繡的是鸂鶒,這是正七品文的標志,那就是知縣了。
那穿青袍的員抬起頭,視線掃過城門口排隊的人群,掃到朱媺娖這一隊人時,視線停住了。
朱媺娖隔著七八步遠的距離,與他對視了一眼。
那員的目在隊伍里逡巡,然後目在崇禎和王承恩上停留了幾息,然後是李若璉,然後是那幾匹馬。
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,隨即轉過臉去,對邊一個負責盤查的差役低聲說了一句話,朱媺娖聽不到他說了什麼,只看到那個差役聽完之後點了點頭,然後抬手指向朱媺娖的隊伍。
“你們,”差役的聲音不高,語氣卻很確定,“往那邊走,從側門進,正門人多,分流。”
側門在城墻的西側,從正門繞過去大約要走五六十步,朱媺娖面上不聲,心里已經在飛速盤算。
這個青袍員應該是看出了什麼,把他們引向側門,這不是分流,這是要避開人多眼雜的地方,是要抓捕,還是要勒索?或者要幫他們。
悄悄做了個手勢,暗示隊伍所有人戒備。
側門很窄,只容一人一馬通過,進去之後是一條僻靜的小巷,巷子兩邊是民房的後墻,沒有鋪面,沒有行商,安靜得只聽得見馬蹄踩在青磚上的噠噠聲。
朱媺娖正觀察周圍環境,那個青袍員從側邊繞了過來,他沒有帶隨從,手里也沒有兵,袍角掖在腰帶上,刻意低了腳步聲。
他就這麼站在隊伍的前面,再次打量了一下隊伍,便移開了目,然後低聲說道:
“東城門外,渡口東側五里地,河邊有個暗渡口,走小路從灌木叢的斜坡下去就是了,渡口藏了條小船。”
朱媺娖看著他,那人眼睛警惕的盯著前方巷口,繼續說:“保定那邊來了一支人馬,過來接收的青縣的,到時候全城戒嚴,碼頭和四個城門都會封。”
他說完微微側,補了一句語氣更輕的話:“從這里直走,轉個彎就看到東門了,走左邊小路,今日離開,你們從沒見過我。”
朱媺娖沒有說話,也沒有問為什麼,招手示意隊伍先走,等大伙過去,朱媺娖點頭,輕聲:“謝謝!”
青袍員員搖搖頭:“青縣彈丸小邑,無兵無糧,守不住也打不了。下上有老母,下有妻兒,不能死。降是降了,但下從沒想過要害大明的骨。”
他停了停,低聲說道:“走吧。”
朱媺娖拱了拱手,跟上隊伍沿著小巷往前,青的袍消失在巷子拐角,他倒不是認出了皇帝,這是把朱媺娖一行認作大明南逃的宗室了。
按照那員的指引,朱媺娖一行找到了那道斜坡,有灌木叢遮擋,從路上看過去本不像一條路,斜坡下去,再往下走二十來步,就到了河邊。
那條小船就藏在一叢蘆葦里,船不大,烏篷船,篷子用黑布蒙著,船吃水很淺,船底擱在泥灘上。
朱媺娖掀開篷子看了一眼,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個布包袱,打開一個,是干餅和幾條臘,還有一罐清水。
李若璉檢查了一遍船,確認船底沒有,他站起來對朱媺娖說:“這個渡口以前應該是走私鹽的,正經漕運碼頭在那邊,這邊的水路不通道,正好避人耳目。”
朱媺娖點了點頭,這是有人為自己提前準備的退路,他把這條船給了他們,等于把自己的後路也斷了。
“船最多坐六個人。”轉過來,“這里偏僻,我們在這里休整,到了晚上把馬渡過去,李指揮使和三位錦衛大哥騎馬走陸路,沿河岸往南,我們在前面滄州附近會合。”
李若璉點點頭:“好。”
天黑之後,青縣城東的運河河面上一片寂靜,月被雲層遮住了大半,水面上只有微弱的反,勉強能看清對岸的廓。
朱媺娖讓李若璉帶著馬先渡河,渡河的方式是把馬拴在船尾,人劃槳,馬泅水。
來回幾趟,馬和四個人都過了河,馬上了岸抖了抖鬃上的水,打了個響鼻,被錦衛牽到岸邊拴好。
只有四人是騎馬的,這樣倒是可以做到一人一匹馬了。
李若璉和三名錦衛幫助朱媺娖將船推離岸邊,然後看著朱媺娖一行沒河中黑暗,有在原地停留了片刻,沒見其他異常,這才翻上馬。
船槳劃破水面,發出很輕的嘩嘩聲,朱媺娖和王承恩劃槳。
妹妹朱媺媖在春草懷里,已經睡著了,崇禎坐在船尾,一只手扶著船舷,另一只手按著膝蓋,沒有說話,李邦華靠在篷邊,偶爾輕輕咳嗽一聲,聲音已經不再發沉。
船順著河水方向,速度倒也不慢,走了小會,朱媺娖抬頭往青縣城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城里的火把比白天多了許多,不是碼頭方向有火,城門那邊也有,一片連一片的火把在夜中明滅閃爍,把低矮的城墻照得忽明忽暗。
隔著河水,約能聽到人喊馬嘶的聲音,有人在喊“保定來的”,有人在喊“大順軍來了,快開門”。
保定的順軍到了。
朱媺娖停下手中的槳,著那片火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記得保定的歷史,崇禎十七年三月,新任保定知府何復剛剛到任,連府衙的椅子都沒坐熱,李自的順軍就打過來了。
何復是同進士出,一個在吏部選簿上排在末尾的人,原本可以不去保定的,有人勸他不要去,說保定已經是死地,何復說了一句“吾知必死,然不敢負朝廷”。
然後他帶著同知邵宗元,兩個人組織城防,死守保定,李自破城之後,何復、邵宗元雙雙殉國,城中大小員二十余人,但是從京師來的大學士李建泰投降了。
不知道現在保定城破了沒,如果沒破,按照歷史發展,何復和邵宗元殉國,應該也就是這幾天的事了。
什麼都做不了,保定在青縣的西北邊,中間隔著好幾個縣,而且他們只有十個人,七匹馬。
想到這里,朱媺娖握著船槳的手指了。
穿越以來第一次到一種無力,是對歷史洪流的無力,就算腦子里裝著四百年的歷史知識,也改變不了保定城破的結局。
不是因為不夠聰明,是因為時間不夠,力量不夠,什麼都來不及。
船槳重新劃水中,嘩的一聲,比之前重了一些。
崇禎在船尾開口問了一句什麼,朱媺娖沒有聽清,猜測大約是問在看什麼,語氣平靜地回答:“沒什麼,爹爹,青縣那邊的接收隊伍到了。”
崇禎沉默了一息,又問:“坐船到淮安要多久?”
“很快的。”朱媺娖沒說時間,是要很快的,心中也有一火熱,是想要改變這個時代的熾熱。
船繼續順著河流往南去。